进入暑假,苏南一所初中的心理教师赵思辰依旧每日到校整理学情档案。7月的校园空旷闷热,她供职的初中共2个校区,学生近3000名,专职心理教师仅她一人,兼职心理教师人数实际为零。从上课到个辅再到一连串任务,全校学生心理工作几乎落在赵思辰一人肩上。30岁出头的她直言“有时喘不过气”。而心理工作难以量化,她的付出又很难被外界看见。
赵思辰的压力,在基础教育学段许多心理教师身上普遍存在。一个多月来,记者在多地展开调研,了解中小学学生心理工作一线的现状与诉求、做法和呼吁。
就像凭一己之力办场“运动会”
中小学心理教师分专职和兼职。专职教师除上心理课,还要给学生做心理筛查、二次评估、个案干预,此外,值班、汇报交流、筹办心理文化节等也属于专职教师工作范畴。
赵思辰是学校7年前录用的首位专职心理教师。这7年学校新添一座校区,专职心理教师却未增加。随着学生心理工作要求不断提高,她日渐繁忙。
各类任务常常需要赵思辰多方协调才能落地。“虽然我是心理学专业出身也是专职教师,但很多事搞得我心力交瘁。”赵思辰坦言有时会有孤军奋战的感觉,“作为学校唯一的专职教师又是年轻老师,我能调动的资源不多,还有人嫌我麻烦、吐槽给他们带去负担……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困难向谁反映。”
“就像凭一己之力办场‘运动会’,一同扛压者寥寥。”同为专职心理教师的杨彬介绍,他所在的高中75个班、学生近4000人,全校专职心理教师仅2名,“既然有专职教师,一些任课老师和班主任便把自己‘摘’出去,遇到棘手点的问题习惯推过来。”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近年来毕业上岗的专职心理教师,虽然压力不一却普遍感到疲惫:一边是人手少,需全天候待命,责任很大,一边是部分学校考核也未必向其倾斜。记者得知,有设区市虽提出心理教师考核应等同班主任,实际上学校分配奖金时却很难执行。反对者当场发难:“高中班主任每天早6点干到晚10点半,班主任做多少,心理教师又做多少……”
“心理工作琐碎繁杂,干预效果又不如帮学生提分数直观,很难全被看见。”在苏中一所中学任专职心理教师的顾沛楠表示,心理工作一定程度存在上热下冷现象,“部分学校负责人只是出于防范风险而被动落实上级要求,并未真正予以重视。”
“教材都有,却没上过心理课”
2023年省教育厅等15部门印发《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方案(2023—2025年)》(以下简称《方案》),要求各地2025年前为所有城区中小学和乡镇中心校100%配备专职心理教师,并按师生比1∶500配备兼职心理教师。但记者调研发现,部分地区专职教师配备尚未达标,兼职教师虽普遍超1∶500,发挥作用却较弱。
省内某设区市几年前便在高中学段基本配备专职心理教师,然而,市教育部门有关人员透露:“多数学校只能做到几校区共用1名专职教师,仅头部高中专职教师相对充沛,小学、初中专职教师配备更少。预计2028年每所初中才能至少配1名专职教师,小学配全难度更大。”
缺人的现状不仅让现役教师十分疲惫,还导致心理课难以开齐。有教研员反映,江苏基础教育各学段均设计有心理课,“可我女儿从小学到初中,教材都有,却没上过这门课。”
记者随机询问10位心理教师,4人承认学校心理课开不齐,6人称校内兼职教师不授课。杨彬所在高中重点为高三开设心理课;赵思辰只能每校区各选1个年级上课;兼教心理的小学班主任郭娅飞须同时负责语文、班会、心理等课程,直言能力有限。而上述《方案》里明确提出,开齐上好心理健康教育课程,中小学应确保所有班级每两周不少于1课时。
“2周1节真不多,但压力确实有。”另一位设区市教师发展中心负责人表示,该市基础教育学段专职心理教师总共不到100人,算上兼职教师2000多人。随着国家和省里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重视程度提高,一旦基础教育学校开课频率上调至“每生每周1节”,市里教学缺口会迅速扩大,至少要补充近1000人来上心理课。
还有部分学校对心理课开不齐不以为意,认为有德育课就够了。对此,江苏心育名师、省教育学会心理教育专委会副理事长、南京五中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主任杨静平指出,道法、思品等德育课侧重传授社会认知、法律道德,让学生明辨公序良俗、处理好个人与集体关系,而心理课定位是引导孩子识别自我情绪、学会打理人际关系、认识生活生命生涯,绝不能说有德育课就不要心理课。
多地积极探索破局路径
虽挑战重重,省内不少地区依然在全力破难题、防止中小学生心理工作流于形式。
“常州近年来把学生心理工作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常州市新北区教育局基教处处长顾晓春介绍,全区共有专职教师60人、兼职教师200多人,“规定兼职教师必须要上心理课,学校不能只在区里统计时报下人数。”为掌握实际情况,去年区教育局成立润心工作专班并启动“四不两直”问卷调查,定期下沉学校了解心理课是否正常开设、全员导师制怎样落实以及“大家访”的情况。此外各校还有责任督学,心理工作已成为日常督导的重点。
无锡实行全员导师制后,通过“四不两直”问卷暗访,随机询问在校学生,对落实不到位的学校予以问责,形成刚性约束。当地学校相应推出校内问卷,强化全员导师制,让老师清楚自身“生态位”,确保孩子知晓遇到心理问题可以找谁。
苏州2024年就将“驻校社工”心理健康服务列入民生实事项目。5月1日,全省首部专门规范中小学生心理健康促进工作的地方法规《苏州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促进条例》又正式实施,要求学校为学生配备成长导师,关注学业、心理、生活等情况。
徐州去年12月出台《加强和改进中小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意见》,提出深化教学改革、规范课程实施,规定心理课应纳入学校教学计划和课表。
除用全员导师制扩充人手、以督查考核压实责任外,还有部分做法值得参考。
无锡一所学校的专职心理教师桌上,放着一叠供学生绘画疗愈的卡片,从成品中不难看出学生参与度很高。这名专职教师介绍,卡片是她亲手设计、给全体班主任使用的辅助教具。全校3000多名学生,仅靠个别专职教师忙不过来。因此为开齐心理课,校领导明确大部分课程要由班主任承担,专职教师则需共享教案、提供专业指导、准备辅助教具并以“走班”的形式上课——全力支持班主任的同时,确保各年级各班每学期至少一次课由专职教师来上。
聚合资源,改善思路并不少
得知一些地方的决心,顾沛楠重燃斗志。她直言学生心理工作还有很多事值得去做,期待更多校长看见心理教师的重要性,倾斜资源、给予支持,让专职教师得以喘息、增加获得感,同时完善岗位设置、激发兼职教师的活力。
南京市教科所心理科研员、市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办公室主任林静理解教学一线这种感受。除强化督查考核,她认为当前还应进一步明确专兼职心理教师和全员导师的权责边界,完善学校统筹学生心理工作的方式,避免压力集中在极少数教师身上。
“解决心理健康教育问题不能忘记教育初心。”杨静平认为,分科教育容易造成各自为政,部分教师因学校设有专职心理岗位便推脱育人责任。“必须唤起所有老师的教育初心,为学生创造具有安全感的成长空间。”
除上述呼吁外,一些撬动资源、整合力量的方法虽未付诸实践,思路却已成型。
南京市秦淮区教师发展中心研训员罗京宁提出构建“校内教联体”,初中体育课中的健康行为板块就包含青春期心理健康教育内容,心理教师、班主任和体育教师可加强合作。
针对心理教师人手较紧的情况,林静一方面期望妇联、街道、关工委和“陶老师工作站”等心理援助机构未来提供更多公益性“送教”服务,另一方面也提议基层教育部门健全社会资源投入转化机制,例如联手妇儿基金会等具有官方背景的慈善组织,以购买服务的方式促进专业力量进校园,填补资源缺口。
(应受访者要求,赵思辰、杨彬、顾沛楠、郭娅飞为化名)
记者手记
重视“少数人”的付出
不少地方和学校的中小学学生心理工作处于失衡状态:专职教师外,不少人虽承认心育重要却不敢“揽活”;专职教师则事务繁巨,精力明明投放不到每个学生身上,依然背负着不能有失的重担。
正因这种失衡存在,专职心理教师才会有孤军奋战的疲惫感。当前,国家高度重视心理健康教育,青少年心理问题日趋低龄、高发,我们应当直面现实,有效扭转失衡局面,推动学生心理工作良性循环、可持续发展。
要做到这点,还需教育主管部门多深入基层一线,实地了解近几年中小学心理课的开课率、课堂质量、由谁在教;调研专职心理教师的工作负荷;核查兼职心理教师发挥了哪些作用、有怎样的顾虑;核实各校在职称评定、绩效分配等方面是否向专职教师倾斜。只有掌握全面真实的情况,精准施策发力,才能让一线教育工作者更好地为青少年身心健康保驾护航。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李睿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