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5日21时43分，海南文昌商业航天发射场。夜幕下的发射塔架灯光通明，长征八号运载火箭静静矗立，箭体上“中国航天”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倒计时读秒声响起，观礼台上的南京天际易达通信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志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点火！”指令下达，橘红色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大地震颤，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胸口。火箭拖着耀眼的尾焰刺破夜幕，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这一夜，20颗千帆星座组网卫星精准入轨，每一颗卫星上搭载的星载测控软件，全部出自李志强和他的团队。

望着火箭消失的方向，李志强的眼眶红了。从2016年在南京创办公司到今天，整整十年，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前前后后熬了那么多日日夜夜，搞开发、搞生产、搞技术攻关，看到自己的产品跟着卫星一起上天，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发射成功的消息确认后，他在现场给留守南京的团队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我们成了。”

为什么出发：要做卫星通信里的“中国魂”

时间倒回2016年，彼时的李志强已经是卫星通信领域的资深专家。作为中国电子学会高级会员、国家863计划评审专家，他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在IEEE等顶级期刊发表了17篇论文，主持参与过20多项国家和军队重大科研项目。在旁人看来，他在体制内的发展顺风顺水，前途无量。但就在这一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辞职创业，扎根南京，做中国人自己的星载测控系统。

“那时候国内卫星通信的核心软硬件、测控设备，很多都依赖进口，＇卡脖子＇的滋味太难受了。”说起创业的初衷，李志强的语气变得坚定。他告诉记者，卫星测控是卫星的生命线，从发射入轨到在轨运行的全生命周期，都离不开测控系统的保驾护航。“就像放风筝的那根线，线断了，风筝就没了。这么核心的东西，如果一直攥在别人手里，我们的航天安全怎么保障？”当时身边不少人劝他，星载测控是国家队和京沪头部企业的天下，一个南京的民企，想啃这块硬骨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李志强偏不信这个邪。“别人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卫星通信国产化这块硬骨头，总得有人来啃。”

创业的前几年，李志强和团队确实吃够了苦头。因为有体制内的经历，其中的艰辛他不愿多提，但从团队老员工的只言片语里，依然能拼凑出那段日子的艰难。“一开始带着自研方案找卫星总体单位谈配套，人家根本不相信民企能做航天级的东西。”有老员工回忆，那时候跑客户，经常坐冷板凳，有的客户甚至直接说“民企做不了航天的东西，别浪费时间了”。但李志强从来没打过退堂鼓，他跟团队说：“人家不信我们没关系，我们把东西做出来，用测试数据说话，用在轨成功的案例说话。”

2026年4月，公司开商标命名会，团队一致通过把自主研发的系统命名为“龙卫通”。说起这个名字的由来，李志强有些激动：“当时有人提过，说这个名字太硬、太情怀，不如取个更商业化、更讨客户喜欢的名字，但我坚持要用‘龙’字。我们就是要做卫星通信里的中国魂，让‘中国龙’在星网之间自由通联。”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品牌名称，而是一群中国航天人对“自主可控”四个字的承诺。如今，“龙卫通”系统已经在亚洲九号、中星6E、中星26等多颗卫星上部署了主站，天际易达也成为少数拥有增值电信业务运营许可证的民营企业。

攻坚之路：我们都是“板结者”

“搞航天研发，哪有不苦的？”说起创业过程中最艰难的日子，李志强印象最深的是攻关纳秒级测量精度的那几个月。那是公司成立后的第三年，团队在做新一代星载测控系统研发，卡在了测量精度这个核心指标上。“我们国家的卫星测控体制走的是完全自主创新的道路，跟国外的体制不一样，要实现一个地面站对多星测控、一颗卫星对多站测控，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李志强回忆，当时测量精度始终达不到设计要求，整个团队都泡在实验室里，没人回家，没人休息。

“那时候大家真的是连轴转，调代码、测信号，困了就在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接着干，吃了整整几个月的泡面和外卖。”李志强笑着说，因为没时间洗澡，所有人的头发都板结在了一起，大家互相开玩笑，给团队起了个外号叫“板结者”。“现在想想，那个外号还挺形象的，我们这些搞技术的，骨子里就是一股板结的劲儿，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实验室里经常出现长时间的沉默，大家盯着屏幕半天不说话，空气都凝固了。改了一遍又一遍的代码，编译、运行，结果还是不对；好不容易冒出一个新想法，满怀期待地测试，结果还是失败。

“那种感觉太煎熬了，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坎真的跨不过去了。”李志强说，那时候他经常跟团队讲，搞科研就像打碎了一个玻璃杯，你不能看着碎片发呆，得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融化，再塑造成一个新的杯子，第二天接着试。“短期看智商，长期靠的是心力。你必须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在一次次失败之后，还能重整旗鼓，把所有信息重新梳理，再出发。”就这样，团队熬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一个凌晨，屏幕上跳出了预期的数值。整个实验室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声，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那种成就感，是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李志强说。

这种“着了魔”的状态，几乎贯穿了李志强创业的十年。“搞技术的人脑子里就是一根弦，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想卫星信号通不通、测控信号好不好。”他告诉记者，自己连做梦都在解决技术问题，经常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把身边的爱人吓一跳。“我爱人问我大半夜不睡觉嘟囔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她告诉我，我嘴里念叨的是‘这批板子做的，为什么前面的是通的，后面的就不通了呢’，念叨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即便是现在公司规模大了，管理事务多了，他在技术一线的时间少了，但每逢关键节点、设备出问题，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实验室。

公司里的年轻工程师对李志强是“既尊敬又害怕”。“平时在走廊里和大家有说有笑，一进研发室脸立刻就严肃了，看到技术问题说话不留情面。”有95后工程师告诉记者，有时候因为一个技术漏洞，李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批评，丝毫不留情面，也确实有年轻工程师被说哭过。但批评完了，他又会拉着大家一起分析问题，找解决方案，熬到深夜了自掏腰包给大家买奶茶、买夜宵。“关键时候，李总永远是冲在第一个。”有老员工说，每次遇到重大技术攻关，李志强都带头熬大夜，和年轻人一起吃泡面、睡行军床，从来没有老板的架子。

“我其实最享受的还是在实验室和大家一起调代码、测信号的日子，但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管理和技术，追求止于至善的精神是相通的。”李志强说，现在公司建立了“师带徒”的人才培养机制，他自己也带徒弟，把几十年的技术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年轻人。看着90后、00后的年轻工程师能独立攻坚核心算法，他比自己解决了技术难题还开心。“航天事业是接力赛，我们这代人跑第一棒，后面还要靠年轻人接着跑。”

突破与未来：让卫星信号照进每一个角落

这次“一箭二十星”全配套，到底意味着什么？面对记者的提问，李志强打了个形象的比方：“过去一发火箭带多颗卫星，测控系统往往是好几家企业配套，就像一支乐队有好几个指挥，节奏很难完全统一。这次20颗卫星全部用我们一家的软件，真正实现了卫星的批产化、标准化，这是中国卫星制造能力的一个重要标志。”他告诉记者，现在低轨星座组网要“占频保轨”，必须提高发射效率，一箭多星是必然趋势，这就要求把原来四四方方的卫星“压扁”，变成平板式卫星，原来的所有传统设计都要打破。“我们的测控软件正好适应了这个趋势，为平板式卫星的批量化生产提供了关键支撑。”

数据显示，加上这次“一箭二十星”任务，天际易达自研的星载测控软件已经累计配套各类卫星470颗，服务于国家军用航天、低轨卫星互联网、商业航天等多个领域。这次全星配套落地，也标志着江苏正式具备了低轨星座批量星载测控通信产品整箭配套能力，填补了省内大型低轨星座卫星关键配套领域的空白，打破了此前京沪企业在这个领域的长期垄断。但在李志强看来，这还远远不够。“美国的星链已经发射了1万多颗卫星，真正实现了全球无缝覆盖，我们现在才发了200多颗，差距还很大。”

“太空中的频率和轨道是稀缺的国家战略资源，就像太空里的房地产，好的地段、好的频率就那么多，如果都被国外占了，中国以后就没地方了。”说起这个话题，李志强的语气里带着紧迫感。在他看来，商业航天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国家之间的太空竞赛，民企也要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和时间赛跑，为国家‘占频保轨’做贡献。”正是这种紧迫感，推动着天际易达不断向技术高地发起冲锋：他们自主突破了月球DRO轨道卫星测控数传技术，攻克了深空微弱信号接收的难题；自研火星表面自组网通信系统，实现地外行星通信技术国际领先；面向低空经济的高通量卫星通信系统，入选江苏省低空制造产业创新应用场景。

很多人觉得航天技术高高在上，和普通人的生活离得很远，但李志强不这么看。“我们做‘龙卫通’这个品牌，目标就是解决老百姓的实际问题，让所有人‘永不失联’。”他给记者举了个例子，去年北京发生水灾，那么发达的首都地区，因为地面基站被冲毁，最后全部没有信号，救援都受影响。“如果我们有了覆盖全球的卫星互联网，不管是地震、洪水，还是在沙漠、海洋、深山老林里，都不会失联。”他给记者描绘了这样一个未来：未来老百姓不用换手机，直接就能连接卫星，在飞机上能刷视频、打视频电话，改变‘飞行断网’的体验；远洋渔船的船员能随时和家人视频，海上遇险也能第一时间求救；偏远农村的孩子能和城里孩子一样上网课，享受同样的教育资源；电力巡检、森林防火、水上救援，都能通过卫星实时回传高清画面。

“卫星互联网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最终是要服务于老百姓的，要让所有人都用得上、用得起。”李志强说，现在卫星互联网还在发展初期，设备和资费相对较高，但随着千帆星座组网加速，卫星批量化生产，成本会大幅下降，未来资费会越来越亲民。“我们的目标是，不管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要抬头能看见天，就能有信号，就能和家人联系，就能接入互联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天际易达已经构建起完整的产品矩阵：“牧星”系列做卫星测控，“链星”系列做星间组网，“铸星”系列服务卫星批产制造，“龙卫通”面向民生应用，从低空到深空，从行业到消费端，全面布局。

作为国家级专精特新重点“小巨人”企业、江苏省瞪羚企业、南京市培育独角兽企业，天际易达现在已经是南京江北新区商业航天产业链的链主企业。站在新的起点上，李志强还有更大的规划：“我们会继续扎根南京，依托南京的高校资源和产业环境，深化全产业链协同，做强‘龙卫通’和‘星球通’两大品牌，持续迭代‘潜龙、飞龙、云龙、蛟龙’四大技术体系，深耕宇航测控、低空卫星通信、深空探测三大赛道。“他告诉记者，未来天际易达不仅要做中国的隐形冠军，还要打造世界级的商业航天配套产业集群，让中国的卫星通信技术真正走在世界前列。

采访最后，记者问李志强，创业十年，支撑他走下来最核心的那口气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原因：“一个是争口气，要解决‘卡脖子’问题，实现中国自主可控，让外国人卡不住我们的脖子；另一个就是单纯喜欢技术，解出一个bug、攻克一个难题的那种快感，比赚多少钱都爽。”夜空里，20颗中国卫星正在预定轨道上稳定运行，地面上，一群‘板结者’还在实验室里继续着他们的征程。对于李志强和他的团队来说，这次“一箭二十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属于中国民营航天的星空，才刚刚拉开大幕。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宣 李晞

图片受访者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