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国家文物局公布“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江苏东部沿海地区盐业考古新发现取得累累硕果。发现多处新石器时代至战国时期连续发展的盐业遗存,出土大量煮盐器具,首次实证了汉代盐渎县治所在地……这些重大发现,填补了江苏东部沿海先秦盐业考古空白,也揭示了江苏盐业历史的源远流长。
在很多人看来,“盐”只是普通的调味品,是“开门七件事”中的组成部分。但在江苏,“盐”却具有特别意义。白花花的海盐,散落在大地上,渗透进河流中,形成老地名、老字号、老建筑等一系列与盐有关的文化印记,也对江苏的地域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
盐的印记,镌刻在老地名之中
在连云港的振海遗址,考古队员揭露出一片龙山文化时期的制盐区,面积约7.8万平方米,清理出盐灶14座。这是目前长江以北发现的最早的盐业遗址,证明两淮地区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掌握煮盐技术,从而将江苏制盐历史前推至4000年前。
而在传说中,在那个远古蛮荒年代,带领先民们“煮海为盐”的是神农氏的诸侯——夙沙氏。东部沿海盐民以夙沙氏为行业“鼻祖”。扬州老城区康山街上保留着全国罕见的“盐宗庙”。这座由清代盐商们建造的庙宇供奉着夙沙氏、胶鬲、管仲三位“盐宗”,分别代表煮盐开创者、盐商先驱及盐政制度推行者。
在江苏,无论是城市的名称还是街道的地名,“盐”是常被使用的词语。
在全国300多个地级市级行政区中,唯一以“盐”命名的是盐城市。根据《江苏文库·研究编》出版的《江苏地方文化史·盐城卷》,盐城的前身是西汉高帝六年(前201)所设置的“盐渎”县。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朝廷在当地置盐铁官,招募游民与流放犯人煮盐;东晋义熙七年(411),盐渎县筑造土城,改名“盐城”,沿用至今。
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相印证。在盐城市亭湖区毓龙街的沙井头遗址的汉代建筑基址中,考古工作者发现一批“盐官丞印”“广陵丞印”封泥及“官”“舍”“库”款陶文,确证该区域曾是汉代盐渎县官署所在地。
除了盐宗庙、盐城、盐渎、盐都,江苏还有不少包含“盐”字的地名,如盐仓桥(南京)、盐仓城村(连云港)、盐枕路(盐城)、盐厅子(扬州)等等。更有一些地名虽无“盐”字,却同样因盐业而生。
在南通沿海,很多乡镇、村庄的地名通名为“灶”“总”“甲”“场”等,镌刻着明清时期“煮盐”的历史印记。比如,“灶”本是煮盐、煎盐的锅,冠以盐民姓氏,就有了秦灶、姜灶、袁灶、东灶港等名称;盐城市亭湖区“亭湖”的“亭”字,指汉代“盐亭”,当时从事煎盐的人叫“亭户”;扬州老城区引市街的“引”是明清时期盐商交易的“盐引”,四百斤盐为一“引”。“引市”正是盐商开展盐业贸易的市场。
江苏“水韵”,带有咸咸味道
来看看“盐渎”二字。“渎”,是“沟渠、水道”的意思。“盐渎”就是专门用以运输食盐的河道。可以推断,早在西汉初年,今天的盐城地区就有了担任运送食盐功能的河流,只不过这条河流的名字后演变成古县邑的名称。
江苏水道纵横,很多河流与海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以说,如果没有盐,江苏大地上的河流体系不会如此密集。”大运河研究学者、扬州文史专家姜师立说。
且不说贯穿江苏南北的大运河在盐业历史上发挥如何重要的作用,文献记载中的另一条江苏早期运河——古盐河就是一条为了运盐而专门开凿的水道。
姜师立介绍,西汉初年,刘邦的侄子刘濞被封为吴王,都于广陵(扬州)。刘濞封地东边就是大海。颇有经济头脑和政治野心的刘濞“煮海为盐”,在今天的扬州茱萸湾和如皋蟠溪之间开挖了一条运河,高效地将海盐运送到扬州,再通过大运河和长江扩散至全国。
经过各朝各代的疏浚整治,古老的运盐河道到20世纪初被命名为“通扬运河”,长度也达到191公里,连接起沿线扬州、泰州、南通三座名城,不断滋养着沿线的城镇和人民。
串场河,南起海安,北至阜宁,全长170多公里。看名称,你能猜出串场河发挥过的历史作用。它发端于唐代“捍海堰”,到南宋发展成完整运盐水道,全线连通南北盐场,串联起富安、安丰、丁溪、草堰、白驹、伍佑等盐场,承担淮盐外运的重任。盐场遗址、古盐仓、盐官衙署、盐业古镇……在串场河两侧密集分布,见证苏北厚重的海盐文化。
江苏与古代盐业有关的河流不胜枚举:流经泰州海陵区、姜堰区、兴化市、盐城东台市的泰东河,是开挖于唐代的盐业运输动脉,沿线泰河村遗址出土了古代盐田;地跨淮安和连云港的盐河全长108公里,同为唐代所开的运盐河流,是天赐、中正、淮北等盐场重要运输通道;流经张家港、常熟、太仓三市的盐铁塘,全长55公里,民间相传是西汉吴王刘濞为运送盐铁而开挖的运河。
盐民哲学家开创“泰州学派”
南通博物苑展厅内,一件近似于圆形的铁疙瘩吸引着参观者的目光。讲解员介绍,这是古代“煮盐神器”盘铁,下面砌灶烧火,上面煮盐。水分蒸发后就留下了咸鲜海盐。古代盐业文物是江苏东部沿海各地博物馆的特色馆藏。连云港市博物馆、盐城中国海盐博物馆、泰州江苏盐税博物馆、南通博物苑内,收藏着卤斗石莲、刮盐畚箕等大量盐业文物,成为江苏盐文化的生动物质载体。
依海生存,煮海熬波。千百年来,盐塑造着江苏沿海地区人们的日常生活。《江苏地方文化史·盐城卷》介绍,盐城民间有祭盐宗、敬盐盘大圣、给盐婆过生日等“海盐民俗”。在心灵手巧的盐城人手里,晶莹剔透的盐变身为精美的盐雕艺术品,这一技艺传承至今;连云港的“制盐技艺扩展(淮盐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淮北盐民习俗、扬州盐商故事出现在省级非遗名录之中;苏盐集团的“淮”盐品牌则被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中华老字号”。
翻开江苏文学史册,你嗅到“盐”味了吧?“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这是清代“盐民诗人”吴嘉纪的代表作《煎盐绝句》,真实记录盐民劳作的艰辛。《江苏文库》中的《江苏历代名人词典》介绍,吴嘉纪长期关注底层盐民困苦生活,他的诗有“诗史”特征,为后人留下了珍贵史料。
吴嘉纪与元末的张士诚、明代的王艮合称为两淮盐场的“盐民三杰”。来自白驹场的张士诚发动起义,割据江南。他的故事在苏中沿海地区流传。施耐庵根据张士诚起义史实,在梁山好汉传说基础上,写成巨著《水浒传》;明代哲学家、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也是地道盐民,从小就随父兄淋盐。他所以能提出“百姓日用即道”的真知灼见,与他朝夕与盐民相处、体会盐丁艰辛的生活经历密不可分。
在扬州大学中国大运河研究院首席专家黄杰看来,要探究盐与江苏地域文化的关系,盐商是不可忽视的群体。“明清时代,扬州成为两淮盐业中心,大批盐商在扬州长期生活。他们的生活习惯、审美趣味对扬州、对整个江南产生深远影响。”
扬州的繁华被盐的光泽点亮。个园、何园、汪氏小苑、卢绍绪宅邸……盐商留下的园亭别墅遍布绿杨城郭。走进个园,游客能感受到扬州园林不同于苏州园林的富丽豪奢,这当然取决于盐商们的雄厚财力。但盐商也并非不读诗书的暴发户。个园旧址的主人马曰琯、马曰璐兄弟是著名诗人、藏书家,借助于盐这种白色的“白银”,他们积累巨额财富,藏书十余万卷,为编纂《四库全书》作出了突出贡献,也为江苏文脉增添了佳话。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