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广受喜爱的年代剧《父母爱情》最近在社交平台上被逐帧解读,引发大规模讨论,被部分网友贴上“三观不正”的标签。
比如,男主江德福的农村原配张桂兰是一个几乎没有台词的配角。在江德福的讲述中,她不守妇道,自己才离婚再娶。但一些网友认为,整部剧没有给张桂兰半句辩解的镜头,所谓真相可能并非如此。再比如,剧中三位主要男性角色全部迎娶城市女性,而农村原配女性常被贴上粗俗标签,结局少有幸福,被质疑有丑化农村女性之嫌。此外,江德华,这个在哥嫂家当牛做马半辈子的角色,最后被安排上潦草嫁人的设定,让不少人心疼。
合理的批评未尝不是一种好事。新一代观众更加关注张桂兰、王秀娥、江德华这些边缘角色的处境,这说明年轻人的同理心与社会公平意识在增强。每一代人带着自己的问题意识去重读经典,本就是经典“常看常新”的原因所在。因此,重新审视老剧本身没有错,甚至值得鼓励。
但每个人的认知都被自身的时代局限性所困。用当下的标准去放大和苛责,进行情绪化的道德审判,很难说是一种理想的解读方式。
艺术创作要求作者为故事服务。永远“伟光正”的扁平化角色既不符合人性,也会阻碍作品主题的深化,让故事失去冲突和深度,陷入平庸。面对复杂的角色,更应该把其行为放在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审视,才能更好理解其动机。这也意味着,任何一部作品都很难经得起断章取义式的切片式审判。
就拿江德福离婚再娶的行为来说,固然有其时代局限,但在彼时包办婚姻普遍存在、城乡身份存在巨大鸿沟、个人选择空间极其有限的背景下,这种选择并非一个情绪化的标签就能概括。再看安杰,在动荡年代里用教养和韧性撑起一个家庭的坚韧,用简单的几个字来掩盖这个角色的复杂性,也是不公平的。而张桂兰的沉默、德华的潦草嫁人、王秀娥的突兀离世,这些在今天的观众看来有些工具化的设定,放在彼时的环境下,她们的人生轨迹可能就是如此粗糙而无力。如实呈现这种无力感,未尝不是一种克制和对真实的尊重。
然而,在近期的讨论中,完整的叙事被压缩成几个最具争议的片段放大解读。在这种逻辑下,作品的真实内核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简单化、片面化的倾向与刺激情绪的标签和口号,实在有博取流量之嫌。
我们还要厘清一点,剧中人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和整部作品想要传递什么,是两回事。镜头记录和表现的,不等于提倡它。相反,现在大家看到这些情节感到不适,侧面说明在制度建设和公平意识上有了很大进步。如果一部作品,能让今天的观众清晰地辨认出哪些东西我们已经超越,哪些观念我们已经更新,那说明这部作品已经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进步的轨迹。
文学和影视作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是让我们能看见复杂、理解他者、体谅不同处境下的具体个体。十二年前,观众们为安杰和江德福的相守而感动,十二年后,人们为张桂兰和德华的委屈而不平。其实,夸奖也好,批评也罢,只要是基于完整叙事所抒发的观点,没有高下对错之分。经典之所以经得起反复读,恰恰因为它能容纳这种多维度的审视。然而,审视不等于审判,讨论也不能变成站队。若是把复杂的人性被压缩成非黑即白的标签,用今天的尺子去丈量昨天的故事,难免会让我们陷入到无效而偏激的情绪消耗当中。更该做的,是借由这些作品,反观我们今天珍视什么,又在摒弃什么。
(苏群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