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则看似平常的机构调整消息，意外冲上热搜。

据报道，近段时间，淮安、无锡、南通等设区市的多家单位相继规范内设机构，原以“处”命名的内设机构全部调整为“科”，处长、副处长随之改称科长、副科长。

事实上，这并非江苏一地的首创。江西南昌几年前就已完成类似的规范工作，市直党政群机关凡以“处”命名的科级内设机构一律调整为以“科”命名。

消息一出，舆论场迅速分化。有人点赞，称此举回归本质、正本清源；也有人认为，这是换汤不换药，“改个牌子而已”。那么，这场“正名”行动，究竟因何而起，又意味着什么？

要理解这次调整的意义，首先得厘清一个被长期忽略的常识。按照我国现行行政体制，设区的地级市政府所属部门一般为县处级单位，其内设机构法定规格为科级，科室负责人即为科长。也就是说，市级局的科室负责人，法定身份一直以来就是科长，而非处长。

那么，这些“处长”又是怎么来的呢？早年，一些地方为了在对外交往、招商引资等工作对接中实现所谓的“层级对等”或彰显重视程度，在不增加编制、职责和待遇的前提下，将科级机构负责人称作“处长”。这种做法被调侃为“口头提拔”，级别没变、待遇没变，只是叫法“升格”了。

这种“变通”起初只是少数部门的权宜之计，然而一旦开了口子，便如决堤之水迅速蔓延。如果不同地区科室负责人的身份存在明显“落差”，你叫“处长”我叫“科长”，坐在一起开会，还没开口就有了“高下之分”，难免遇到“沟通阻力”。似乎头衔高半格，说话就重三分，对外“有面子”，对内“显分量”，于是，你叫“处”，我也叫“处”；你不改，我也不改。久而久之，“变通”变成“惯例”，“惯例”固化为“常态”，“名实脱节”便这样在许多地方扎下了根。说到底，还是“官本位”思想在作祟。

如此称谓“升格”，不仅模糊了行政层级的边界，还会在跨部门协作和对外沟通中引发不必要的职级误解，更在无形中消解了行政序列规范的严肃性。正因为此，包括江苏在内的多地才启动了这场“正名”行动。编制纪律不是一根可以随意拉伸的橡皮筋，有什么样的架构就匹配什么样的称谓，承担什么样的职责就使用什么样的名义。此次规范调整，正是把“走偏”的东西拉回正轨。进一步看，“处长”变“科长”不只是称呼的“降格”或“回归”，改的也不只是一块牌子，它撬动的是更深层次的作风建设和治理之变。

其一，这是对“语言贿赂”的作风纠偏。所谓“语言贿赂”，是指通过拔高称谓、刻意吹捧等方式，向权力持有者输送“情绪价值”，以换取好感或便利。把科长叫作处长，把股长叫作科长，把处级办公室叫作办公厅，本质上就是“语言贿赂”的日常化运作。这种贿赂不以金钱为媒介，却同样具有腐蚀性，恰恰是政治生态中一种隐性的、却无处不在的“微腐败”形态——你叫我处长，我高看你一眼；你给我面子，我给你方便。把“处长”改回“科长”，就是用制度刚性为这种语言上的“注水”画上句号，也是对以往一种扭曲的政治文化的矫正。

其二，这是对形式主义的一次精准“拆弹”。形式主义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有的体现在文山会海，有的体现在过度留痕，而称谓虚高则是一种容易被忽视的“隐形形式主义”。它不增加任何实际行政效能，却凭空制造出一套“面子工程”。此次集中整改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反对形式主义，就要从每一个称呼的规范开始，从每一块牌子的纠偏做起。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重视“正名”，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强调的就是“名实相符”对于秩序构建的基础性意义。行政称谓看起来只是一个技术性问题，其实关涉整个行政体系的透明、公信力和可预期性。名称是权力的第一层标识，名称准确了，权力才能被准确识别；权力被准确识别了，监督才能有的放矢；监督到位了，责任才能落到实处。从这个意义上说，“处长”改回“科长”的一小步，也是在行政体系规范化和透明化上的一大步。

名归实处，责归其位。所谓“为政之道，贵在务实”，头衔是履职标识，不是身份光环；权力是为民之责，不是个人体面。去掉虚浮的头衔泡沫，才能掂出实干实绩的分量。

（陈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