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楼林立、人流密集的南京主城区内,人类和黄鼠狼、野生獐子“做邻居”,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两块“野田”,相继拿到“顶流大奖”
这两块“野田”,在业内名气不小,都拿过一个“顶流大奖”。
在2024年10—11月召开的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六次缔约方大会(COP16)上,中国首批46个“中国潜力OECMs入围案例”对外正式发布,这为全球实现《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3030”目标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经验和方案。其中,“南京奥体中心近自然绿地”案例入选。
今年2月,在第二届OECMs中国潜力案例研讨会上,第二批40个“中国潜力OECMs入围案例”正式发布,这些案例涵盖森林、草地、湿地、荒漠、城镇、农田、海洋等多种生态系统类型,充分展现了保护地外生物多样性就地保护的多元主体参与实践和成效。其中,“南京红山本土物种自然共生地”案例入选。
城市活力“心脏”下,藏着多少“野生宝贝”
南京奥体中心,有着A、B两副面孔。
A面是,位于南京河西“心脏地带”,周边高楼林立、人流密集。B面是,面积89.6公顷,绿化率达48%,栖息着众多的鸟类、兽类及昆虫。
那么,在这颗城市活力“心脏”下,究竟藏着多少“野生宝贝”?“知道谁在这里,才更好打交道。”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项目协调员宋悦心说,一座“野生乐园”的环境保护,首先从观察开始。有关部门和志愿者开展持续性的“野生摸底”,建立一张生物多样性监测网络。监测结果显示,仅2022—2023年,志愿者就记录了56种鸟类、17种植物和9种传粉昆虫。此外,有17种被列入省重点保护陆生野生动物名录和5种江苏省生态环境质量指示物种。还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斑头鸺鹠、凤头鹰、黑鸢……
和大多数城市公园一样,奥体中心在植被设计之初,主要是开阔草坪和高大乔木的组合,为的是给人类保留安全的活动空间和遮蔽,但这样的设计方案,却让灌木的物种丰富度和盖度都有所缺失,忽略了一些生态功能。“对野生动植物来说,环境的多样性才是最重要的。”奥体中心有关负责人介绍说。
2023年春天,项目方在绿地中连接开阔区域与灌丛的位置,搭建了两个“本杰士堆”(起源于20世纪50年代德国,算是自然灌木丛的“替身演员”),其主要材料是绿地修剪下来的枝条,取材便捷、成本低廉,以此来弥补因景观营造导致的灌木丛不足,为动植物提供一个有简单遮蔽功能的“安全驿站”。
“替身演员”演出效果不错,项目方再接再厉,尝试打造真正的灌木丛。2024年春分,完成了方圆150平方米的本土植物试点区。
第一次试种,记者就在现场。
与常见的园林绿化种植不同,这是一片“散漫的野田”,四周没有田埂,谁都可以靠近;灌木松散分布,而非成行成列,给植物生长“留白”;除了浇水以外,项目方也没有安排其他养护操作。
唯独种什么是有讲究的,多种江苏乡土植物经过了精心挑选:其中有姜花、紫花地丁、紫萼等草本植物,还有胡颓子、臭牡丹、蓬藟等灌木,为鸟类、兽类和传粉昆虫动物们提供了一个想吃就吃、想走就走、想住也好住的“自助食堂”和“大学宿舍区”。
这次是记者第二次走进这片“野田”。
两年后,这片“野田”变得更野了。野趣扑面而来,植物乱但富有层次。高大的乔木底下,臭牡丹恣意生长,大籽猕猴桃也“大咧咧”地在爬藤。记者俯身看,在臭牡丹底下,还有黄鹌菜、苦苣菜、蒲公英、酢浆草、刺儿菜、泥胡菜等春夏季开花的本土草本,都是生机勃勃的,一个“微型生态王国”初现雏形。
一棵树,在红山能活出“三辈子”
你们听说过,一棵树能活“三辈子”的吗?
“南京红山本土物种自然共生地”,是今年新入选的OECMs案例。记者走进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一场“自然共生变革”正在悄然运转。
过去,动物园都爱种大片草坪,定期修剪养护,虽干净整齐,但无法容纳昆虫和小型兽类栖息。于是,红山动物园建立了一个本土物种自然共生地。据红山动物园宣教主管陈圆圆介绍,这片共生地并非园方刻意打造的“保护区”,而是在原有山林、水域的基础上,通过“少干预、多留白、精细化修复”,形成了动物园内外的“另一个野生乐园”。
2024年,红山对北门湖实施生态改造,增种了100多种本土植物,打造浅滩、灌丛、湿地交错的生境,吸引了黄鼬、刺猬、獐等大批本土动物乔迁、来此定居。
在红山的水杉林保育区里,过去极少出现在南京市区的绿翅鸭被首次记录到此越冬。动物园猴山旁人流密集的绿化带里,红外相机清晰拍到亚洲狗獾挖洞的画面。野生獐子如今能面对人群,泰然自若地进食。
截至目前,红山已记录自己“迈开腿跑来”“打飞的”的野生兽类16种、野生鸟类131种、两栖爬行类18种、昆虫500余种。
环境是否向好,本土种群的恢复是一个重要的“晴雨表”。针对长江中下游特有的、曾因农田变迁濒临消失的无斑雨蛙,红山摸索人工繁育技术,成功繁育无斑雨蛙超2000只,建成了全球最大无斑雨蛙人工种群,为野放重建种群奠定基础。园区年均救助野生动物近千只,约40%本土动物康复后放归自然。“我们不仅要保护原有的自然环境,更要为城市的生物多样性发展提供更多可能。”红山负责人说。
自然共生的,还有一棵树活出的“三辈子”:倒下后,它先成为动物栖架,供大象蹭痒、灵长类攀爬,或成为刺猬的席梦思;“退役”后又被改造成游客休息的座椅;等座椅也旧了,它再变成涂满动物喜欢的气味丰容道具,让獐子、黄鼬、狗獾好奇探索。
还有,动物的粪便、果皮、园林修剪的枝叶,都发酵成为有机肥料,种出新植物给动物吃;废弃的外卖餐盒通过回收、3D打印成为萌趣的公共座椅……红山用一套生态魔法,让“零废弃”环保口号落地为触手可及的日常。
类似的绿色探索,也在奥体中心得以“撒野”。
记者看到,在部分边角地,绿化不追求“常绿如毯”,接受季节性枯荣与自然更替,优先选用耐旱、耐贫瘠、自播强、少修剪的乡土或适应性极强的多年生植物,减少灌溉施肥与修剪频次。
在阳光充足、背风、靠近蜜源植物,朝向南边的树干上,将设置更多的“昆虫旅馆”。对园区大量需外运的枯落叶,项目方谋划打造堆肥区,进行原料堆放、发酵与腐熟,也为土壤微生物、小动物提供栖息地。
“两块野田”,也是一座城市在环境保护领域的一次亮眼实践。通过对奥体中心、红山两块“野田”的探访,记者有了一个深刻的感受:野生“原住民”们可能并没有随着原本栖息地的消失完全离去,而是在城市化中寻找着新的机遇。
如今,记者欣喜地看到,省内有越来越多的城市正在积极推动“野趣化”绿化与公园建设,强调生态性、原生性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比如,无锡在城市绿化中积极推广乡土或适应性较强的花卉植物,让更多市民在家门口看见自然、守护自然,共筑一座城市的生态未来。
生态的未来,需要从理念和管理模式上进一步探索、创新。“比如,一座城市里有草坪,有绿树,有花,就代表生态环境好吗?”宋悦心说,目前不少城市的道路和公园绿化都过于追求高品质,整齐划一、植被单一、高度依赖人工养护,且忽视多样化灌木的生态意义。需进一步倡导管理部门在绿地管护中采取近自然的管理模式,对一些能“得过且过”的地方手下留情,保留更多“撒野”的草坪。此外,多一些换位思考、多一点坚持、多一些时间和耐心,“总之,急不得,我们也仍在探索与环境的相处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