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湖南石门县一名基层女干部，在抢险一线连续工作数日后出镜介绍灾情，没想到却引来了一阵网暴。据媒体报道，采访画面里她嗓音沙哑、双眼红肿，但一些网民评论关注的，却是她佩戴的耳环，并引发舆情。

类似的事，其实在网络上并不少见。譬如，一位女士因滑雪服悬挂吊牌，而被网暴为“穿完退货”；一名视力残疾的老人向路人求助，被拍成视频配上惊悚文字“专挑女性的人贩子”，引起舆论哗然。在一些娱乐综艺节目里，嘉宾对队友的关心被剪掉，只留下看似冷漠的前半句，于是经网络传播后争议也随之而来。虽然事后都证实了主人公的清白，但在社会舆论上的负面影响已经造成。

从娱乐综艺到社会新闻，这种将一个瞬间、一个细节从完整的生活语境中剥离出来，放大、定性甚至宣判的做法，正在变得司空见惯。很多人将这种做法称为“逐帧审判”。

“逐帧审判”的泛滥，有算法偏爱情绪碎片的推波助澜，也有部分内容生产者刻意剪辑引战。但外部机制将碎片推到眼前，人们为什么常常照单全收？这就不得不说到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个人认知。

公职人员应该朴素憔悴，综艺嘉宾应该谦卑谨慎，求助者应该足够可怜无害……很多被评判的瞬间，恰好触发了很多人潜意识里那套“标准剧本”。当然，这些心理期待未必经过深思熟虑，更多是一种长期被潜移默化的第一反应。就像我们看惯了某种叙事模板，便以为那是世间万物该有的样子，当现实中有人没有按这样的“剧本”出演，不适感也就产生了。坦率地说，算法只负责推送碎片，真正把碎片解读成“作秀”“傲慢”“可疑”等看法的，是这套藏在众人脑子里的“剧本”。

剧本是一套理想化的想象，而人是复杂且具体的。尽职的干部可以爱美，直率的嘉宾可以在镜头前做自己，需要帮助的人也不必总是看上去那么落魄可怜……这些特质其实本不矛盾，把它们对立起来的，依然是那套非此即彼的刻板印象。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晕轮效应”。意思就是指人们在评价他人时，因为对方某个特别突出的特点，就掩盖了对其他品质的了解，觉得他什么都好或什么都不好 。也就是说，当人们对一个人的某个特征形成印象后，会倾向于据此推论其他方面的特征。而“标准剧本”恰恰为晕轮效应提供了最省力的晕轮起点：一个细节偏离“剧本”，便全盘否定。用一个碎片覆盖一个人的全部，然后完成评判，这正是“逐帧审判”最核心的运作机制。

当然也必须承认，有时碎片化的质疑，确实也能指向或拉扯出背后的问题。现实中，公众的一些“逐帧审视”也曾成功推动过重要的舆论监督。但需要清醒的是，方法上的偶然正确，不能为程序上的随意审判背书。我们不能因为偶尔抓住了坏人，就放弃对未经完整信息分析便仓促“下结论”这一行为本身的反思。

曾几何时，“标准剧本”逻辑几乎是网络争议的标配，直到这次出现了不一样的走向。不仅主流媒体纷纷发声为救灾女干部鸣不平，不少网友也站出来为她说话：“看不到哭肿的眼睛，听不到嘶哑的声音？”令人欣慰的是，少数人的指责和一时的误解没有得到公众的附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那套“标准剧本”有问题，开始拒绝用几秒钟的碎片去评判一个完整的人。

在科技加速迭代的当下，我们或许暂时无法改变算法，但可以改变自己接收碎片后的反应。下一次，当一个能点燃情绪的碎片出现时，除了质疑画面里的人，或许可以多想一想：让我不舒服的，到底是这个人做错了什么，还是他没有按我预想的方式出牌？

撰稿 | 瞭望评论员 冯晓丹

图片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