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苏超”开赛以来,来淮安主场观赛的球迷们有时会收到一份特殊的伴手礼——淮安特产“淮盐”。这包盐的分量远不止调味品,它是淮安世界级资源禀赋的一个微小注脚。作为“中国新盐都”,淮安岩盐资源已探明蕴藏储量约1350亿吨,位居全国首位,长期以来是华东最大商品盐生产基地。
更硬核的是,淮安围绕盐矿展开“二次创业”:岩盐矿藏开采后遗留的地下空腔,有着巨大的空间容量、良好的密闭性和稳定性,正被注入压缩空气、天然气、氢气,成为发展新型储能产业的理想载体。在这座古城的地下千米深处,一场关于能源安全与新质生产力的深刻变革,正无声无息地进行着。
“包袱”变“宝藏”,
激活“沉睡的资源”
江苏地下盐矿资源丰富,岩盐资源分布区面积总计416平方公里,每年可形成理论盐穴空间约825万立方米。其中,淮安盐矿的体量尤为惊人,经过几十年的采盐作业,淮安、洪泽两个盐盆留下了总计约7006万立方米的地下闲置空腔。近5年来,这些盐穴空间每年至少新增300万立方米。
过去,这些空腔被视为地质隐患。为防止塌陷,以往通常是注水稳压或固废充填,成本高昂。更棘手的是,采空区上方的土地几乎无法常规利用:住宅、商业、公共设施等开发项目审批“一票难求”。
如今,这些“沉睡的资源”正被重新定义。
走进淮安区蒋南矿区,这里地下1150米至1500米深处原是一个98万立方米的巨大盐穴空腔,如今已被改造为全国最大的“空气充电宝”——今年1月22日,全国最大规模的压缩空气储能发电项目,国信苏盐(淮安)2×300兆瓦盐穴压缩空气储能项目全面投产,年发电量将达7.92亿千瓦时,可为60万户家庭提供一年的用电量。
不烧一克煤,不排一克碳,这个“空气充电宝”如何做到?“盐穴压缩空气储能就像是电网稳定运行的‘节拍器’,用电低谷时,用风电、光伏的多余电能驱动压缩机将空气压缩成高压状态储存于盐穴;用电高峰时,释放高压空气驱动机组发电。”江苏国信苏盐储能发电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唐光勇说。
记者在厂区看到,直径30米、高14米的大盐罐和水球罐高高耸立,空气压缩过程中产生的热能将通过管道回收储存在这里。不过,将高压气体储存在地下真的安全吗?江苏国信苏盐储能发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钟治琨告诉记者,废弃盐穴有着天然的储能优势:“地下盐穴空腔内壁附着氯化钠晶体,承压能力强,相当于医用氧气钢瓶的数倍。更神奇的是,盐穴还有‘自我修复功能’,一旦出现裂缝,卤水会使盐穴产生结晶和再结晶进行‘修复’。”
压缩空气储能并非淮安首创,而该项目却以三个“最”实现了“弯道超车”:全国最大、储气参数全国最高、转化效率全国最高,其中转换效率超71%,核心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套“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实现全部国产化,在核心装备领域摆脱了“卡脖子”的被动局面。
废弃盐穴不再是采空区的地质隐患,而是能源存储的核心资产。过去“不敢批、严控批”的地块,正在转向“高标准批出去、管到底”。一个“盐穴+综合存储”的产业生态圈,正在地下千米处蓬勃生长。
十余年科技攻关,
从“跟跑”到“领跑”
如果说压缩空气储能项目是一次国产装备的集中“亮剑”,那么张兴储气库的建成则是更为艰难的“从0到1”。
盐穴储气储能是国际上成熟的主流技术路线,具有成本低廉、储备量大、经济效益高等优势。目前世界范围内,地下储气库主要分布于美国、欧洲等发达地区,占据全球市场86%以上的储气能力。然而,中国盐岩盐层薄、夹层多、杂质含量高的特殊性,一度让外国专家断言“中国不可能建成大规模地下盐穴储气库”。
面对质疑,全球第一座连通井盐穴储气库群——张兴储气库给出了答案。
2010年起,江苏苏盐井神股份有限公司联合顶尖科研团队,依托淮安丰富盐矿资源,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科技攻关。团队首创“连通井盐穴储气库造腔技术”:同时向地下盐矿打两个垂直方向盐井,在地下形成一个类似U形管的空间。
“采用传统单井单腔技术溶解40万立方米的固体盐,通常需要4至5年,而连通井技术只需要约2年。”江苏国能石油天然气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鹏告诉记者,这套技术不仅攻克了我国盐矿无法高效建库的难题,更将以往难以利用的盐矿资源转变为战略储备资产,极大拓展了我国地下储气库的潜在选址范围与总库容上限。
手握核心技术“钥匙”,打开地下“宝库”不再困难。2022年,苏盐井神与中国石油集团储气库有限公司合资成立江苏国能石油天然气有限公司,负责张兴储气库项目建设与运营。
相比拥有高耸的熔盐罐、密布的管道、轰鸣的机组、颇具“工业朋克”感的压缩空气储能项目现场,位于淮安区石塘镇的张兴储气库则显得格外低调:地面建筑寥寥,“安静”得不像一个能源枢纽。但地面之下,藏着另一番天地——这里6个盐穴正在被逐一激活。一期计划使用6个,目前已投用5个。
自2023年10月试生产以来,该储气库已累计完成注气4.12亿立方米、采气1.23亿立方米,库容规模已达到全国盐穴储气库第二。
去年8月,“连通井盐穴储气库原创技术策源地”揭牌。评价会上,中国科学院武汉岩土力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工程院院士杨春和说:“‘连通井盐穴储气库’技术,是我国在深地能源储备领域的一项重大原创性突破,标志着我国在该领域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
事实上,张兴储气库的突破,只是盐穴利用的第一张答卷,一个更广阔的深地空间产业图景正徐徐铺开。
去年4月,苏盐井神与广钢气体成立了江苏广钢气体井神小分子储气有限公司,在杨春和院士团队支持下,加快推进小分子气体项目建设,其参与申报的“特殊空间封存CO2有效性评价与监测技术研究”项目获批“深地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立项。苏盐井神投资与项目管理部相关负责人余和贵说:“从压缩空气到天然气,未来,我们将探索储藏小分子气体、二氧化碳等对技术要求更高的项目。”
端牢“能源饭碗”,
盐穴储能上升为战略“必答题”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能源问题是发展中的战略问题”“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淮安盐穴储能的探索,正是国家能源安全战略在基层实践的生动缩影。在省“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支持淮安建设盐穴综合利用示范基地”也被明确列入重大战略任务。
一组数据,足以凸显“盐穴储能建设”这道“必答题”的分量。去年,江苏省新能源发电装机总规模突破1亿千瓦、成为长三角首个新能源装机“破亿”省份。2025年全年新增发电量379亿千瓦时,其中风电、光伏等新能源贡献占比高达94.0%。
由于风电、光伏高度依赖自然条件,随着新能源装机占比快速攀升,电力系统核心矛盾已由“够不够用”转变为“稳不稳定”。因此,储能设施的角色不再是简单的“调峰工具”,而需要成为系统的“稳定器”“调节器”。
唐光勇告诉记者,当前主流的电力储能方式主要有电化学储能、压缩空气储能、抽水蓄能电站等。其中电化学储能存在长时储能成本高、安全风险相对高、电池寿命短等问题。抽水蓄能电站的选址则有严苛的“入场券”,江苏并不具备大规模开发抽水蓄能的地理基础。
地下盐穴就此展现出不可替代的禀赋:无论是安全性、投入成本,还是其长达30年至50年的使用寿命,都远超电化学储能。抽水蓄能电站建设周期在6至8年,压缩空气储能建设周期仅2至3年,建造成本也远低于抽水蓄能电站。
从天然气储能角度来看,当前我国天然气年消费量已达4346亿立方米,但全国在役储气库调峰能力仅为消费气量的7%,远低于发达国家15%至25%的平均水平,且产能结构和区域分布不合理,大多位于中西部和北方地区。盐穴储能,为在长三角地区建设大型储气库,实现天然气调峰、紧急调配和战略储备功能提供了可行路径。
在中国工程院院士罗平亚看来,盐穴作为天然的地下存储空间,能高效实现能源的长期存储与调峰,为长三角地区能源安全保供提供强有力的支撑,为破解国家能源大规模储备难题提供重要方案。
淮安的先行探索,正是在为这条路径“打样”。除了已并网发电的国信苏盐压缩空气储能项目,淮安正在推进的张兴、淮安、楚州储气库项目,均已纳入国家油气“十五五”专项规划。
“拓展盐穴综合利用,加快构建新型储能产业体系,让宝贵资源发挥最大效益。”淮安市有关负责人表示,淮安将推进新型储能规模化应用,积极探索储气、储氢、储碳等盐穴地下空间综合利用新途径,打造国家级盐穴综合利用示范区;前瞻布局氢能产业,围绕制、储、加、运等环节项目,抢抓风口谋求突破,打造全省新能源产业特色发展基地。
从地方探索,到省定赛道,再到国家战略。“一粒盐”的故事被无限拉长,更多精彩的篇章,正在淮安地下千米深处酝酿。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莎沙 王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