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证魏晋南北朝“文学的自觉”,从“天下文枢”走向“世界文都”,对拥有3100多年建城史的南京来说,文学是打开她最好的钥匙。
担任南京“申都”专家组成员的经历,让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张光芒对这座城市愈发着迷。继《南京百年文学史》后,他与学生赵婷合作撰写了《南京文学地图》,为六朝古都奉上一部“读城指南”。当开启文学“导航”,这张地图将展开怎样的风景?
南北交汇而成“第三极”
“何以南京”皆孕于此
《南京文学地图》以南京的名著、名家、地标及朝代为索引,沿不同的蹊径展开叙述脉络。不过,既然是地图,就要有一个“总入口”和“出发点”,最合适的“坐标”该选在哪儿呢?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明洪武二年,战乱初定、四海一统,诗人高启在雨花台登高俯瞰,写下《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的不朽名篇。一句“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为全诗画下豪迈的句点。南京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张光芒曾苦苦思索多年,看到此诗才豁然开朗。“不限南北”,亦即“南北交汇”,抓住了“我是谁”的城市特色。
“要找到南京的特点并不容易。”上周六张光芒携新书走进朴阅书店,很多白发苍苍的市民读者都闻讯赶来。市民对家乡的热情很高,但张光芒笑着告诉他们,南京仅仅是四大古都之一。作为省会,她的面积在所有省会城市中排倒数第二。虽与北京并称南京,但她也不是最能代表南方的城市。一句“不用长江限南北”,让他所有关于南京的零散印象辐辏聚拢——20年前张光芒从南京大学江北校区坐车回市区时,遥望江南绿意葱茏,而江北积雪未消,南京的冬天让他这个山东人都觉得冷。
南北交汇而成“第三极”——找到这个关捩,便触及了南京的“灵魂深处”。在张光芒看来,此城不南不北,不东不西,古今交融,雅俗共赏,兼容并包——南京的城市性格皆孕育于“第三极”,由此催生了丰厚独特的文学地理学叙事。
“名篇名著地图”“名家名人地图”中,张光芒选取了13篇(部)能够代表南京文学成就的作品,和十余位长居南京或曾和南京有过交集的重要作家。绘就这幅地图时,作者并不特别追求学术观点的创新,而是关心作家作品与城市的关系,以及城市的空间如何反复被文学晕染——
在南京钟山的定林寺,刘勰写下了中国第一部文学理论专著《文心雕龙》,并最终在此出家遁世。如今定林寺遗迹已不可寻,2024年附近建成了钟山文学馆,为刘勰立下不朽的丰碑。在以史笔写鬼录的《搜神记》中,干宝兴味盎然地讲述了东汉秣陵县尉蒋子文死后化身鬼魂的故事,这解释了南京蒋王庙的由来。南京玄武湖则见证了游仙诗祖师郭璞逡巡流连、仰观天象的身影。晋明帝为郭璞在他最爱的玄武湖畔修建了衣冠冢,今天游客们仍然能在湖畔邂逅这座“郭璞墩”。
现当代以来,南京在文学史中的身影同样浓墨重彩。鲁迅在江南水师学堂、江南矿路学堂求学四年,“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呐喊·自序》)。张恨水不仅创作了首部反映南京屠城题材的长篇《大江东去》,还以《丹凤街》定格下这条街巷的市声鼎沸、侠义恩仇。巴金在东南大学附中(今南师附中)读书期间,潜心研究世界语、无政府主义学说和社会革命理论,1982年该校80周年校庆时,还收到了先生的亲笔题词“掏出心来”。
此外,南京市江东北路的几家盲人推拿中心是毕飞宇《推拿》中“沙宗琪推拿中心”的原型。苏童22岁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自愿成为一个南京人”,他在明孝陵漫步的体验孕育了《我的帝王生涯》。叶兆言《璩家花园》更是几乎整体“复刻”了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南京城市空间。
熟悉的城市风景中
埋藏绵长的“文化地层”
一幅“南京文学地图”,需要用脚步和心灵同时“丈量”。
“光读南京的文学作品是不够的,还要亲身感知她的地理、气候、山川形胜。”张光芒对记者说。来到燕子矶,他才发现这座长江名矶远看果然是燕子的形状,两扇“翅膀”张开,宛若一只吉祥鸟正在迎接远客。但在民国时期,不少心忧山河破碎、社会黑暗的青年学子到燕子矶跳江,因为在南京只有从这里才能直直地跳入江水。于是有了陶行知在此写下的劝世之语“想一想,死不得”。
以文学为方法,重新走进熟悉的城市,抽象的历史霎时有了呼吸感。一些经典地标的多重侧面浮出历史水面,另一些已经褪色的地标重焕光华。
就拿南京城的象征秦淮河来说,张光芒爬梳史料发现,正是通过李白的书写,秦淮河的名字第一次进入文学史,“至今秦淮间,礼乐秀群英”(李白《留别金陵诸公》)定格下“风雅秦淮”。从六朝金粉到盛唐精神,从“秦淮八艳”的傲然铁骨到桨声灯影中古今文明的碰撞,秦淮河的经典意象不断丰厚。清凉山如今以绣球花吸引打卡者,在历史上却是文脉显赫之地。在此,李白写下“石头巉岩如虎踞”,李煜被俘时哀叹“三十年来梦一场”,遗民画家龚贤与孔尚任于“扫叶楼”痛陈时事,桐城派方苞为清凉寺撰文,朱自清《南京》描绘“山下一片滴绿的树”,张爱玲《半生缘》安排男女主人公同游清凉寺,文汇报记者黄裳战后来山中寻访金陵文脉……“清凉山的幸运在于,几乎每个时代都有人替它发声,形成了一条绵长的文化地层。”张光芒感叹。
对南京大学00后硕士赵婷来说,跟着导师写新书的过程,是一次特别好的“走读”南京的机会。
“我梳理南京资料时有很多有趣的小发现,比如‘梦里花落知多少’的真正作者、江南才子卢前,他小时候经常在南京愚园里玩,而且自述和愚园第二代园主、著名实业家胡恩燮的嗣子胡光国有过交流。鲁迅在江南矿路学堂读书时,曾在江宁青龙山煤矿下矿实习,他后来写《中国地质略论》和翻译《地心游记》,应当和这段经历有关。”赵婷对记者说。
赵婷也读到了一些扑朔迷离甚至荒诞不经的材料,内容却很有意思。有一篇笔记小说写道,郭璞拒绝为王敦谋反而效命,奉命为他行刑的刽子手竟是多年前被他救下的少年,人物的命运感一下子拉满。而在民间光怪陆离的演绎中,据传被赵光义下旨诛杀的李煜,则“转世”成为同样爱好艺术、荒废朝政的宋徽宗赵佶。这些材料虽不可信,却极大地增添了历史的魅力与张力。
“大萝卜”故能兼收并蓄
这张地图仍在“上新”
南京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叶兆言谈论《南京传》时曾说,南京经常作为失败王朝的避难所,“兴亡”简直成了关于她的一道命题作文。在张光芒看来,文学话语中的南京意象固然可爱,却未免失之偏颇。“虎踞龙盘”“金陵帝王州”“六朝旧事随流水”等,不过揭示了南京的某个侧面。
如何尽可能全面、完整地理解南京?《南京文学地图》借鉴了莫砺锋教授的观点,认为南京文学在南宋时期出现了最重要的转变——从金陵怀古转向“建康登览”。辛弃疾等爱国士大夫主张建都建康,把南京作为抗金复国的前沿阵地,“赏心亭”脱颖而出、成为一方精神高地:辛弃疾在此写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后归葬南京老山的张孝祥抒发“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陆游54岁时也登临此亭,感叹“欲请迁都涕已流”。
“建康登览”的群体姿态让人们看到了另一个南京——这里没有《后庭花》的靡靡之音,而是饱蘸山河破碎之殇、身许报国之志。而之所以会出现“建康登览”,细究之下,仍和这座城市“南北交汇”的独特区位有关。
“自衣冠南渡开始,南京就是一座移民城市,这无形中铸就了她博大包容、不排外的城市性格,‘大萝卜’的市民精神,和兼收并蓄的文学姿态。”张光芒说。几年前写作《南京百年文学史》时他就有一个发现:那些有过重要的南京书写的作家,他们大多并非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但这一点并不说明南京的逊色,反而印证了她的博大。难能可贵的是,这座城市每每能够在传统与创新中取得平衡——20世纪90年代,以韩东为代表的南京作家发起了与现有文学秩序的“断裂”事件。再往前追溯,民国时期南京学衡派提出“昌明国粹,融化新知”,对后世影响深远,如今南京大学还设有“学衡研究院”。
令人欣慰的是,这张“南京文学地图”仍在生长。
先锋书店、南艺后街、陶谷新村……城市更新的时代浪潮中,南京崛起了一批文学新地标,被张光芒收进“地图”中。举办此次分享会的朴阅书店毗邻江南水师学堂,曾响彻青年鲁迅的跫音,近来也成了网红。书店正在举办“太平路微观历史展”,还长期举行“城史常谈”沙龙、鲁迅书屋大讲堂,文化氛围浓厚。一位读者遗憾地告诉记者,听了这一场就误了另一场,真是可惜啊。
南京市民对城市历史的热情,让张光芒深怀感动与共鸣:“这本书3月才出版,马上就要加印了,举办分享会时常有家长带着孩子来了解历史。”他坚信,文学是保存历史、情感与人性的绝佳容器,因此希望人们能够更加重视文学的价值。“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这是1500多年前刘勰在南京发出的文学宣言。张光芒在此处点评道,“纵使江山代谢,文脉依旧如奔腾不息的长江大河。”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