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城市是一本打开的立体书，只有走进大街小巷，回溯厚重历史，才能真正在“读城”中“懂城”，在“懂城”中“爱城”。
2025年至今，江苏连续创新开展“读城”行动，邀请市民和游客拨开时光尘埃，读懂城市人文精神的根脉。“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出版的《江苏文库》收录古往今来的江苏历代典籍，为“读城”行动提供了文献依据。从本期开始，我们将挖掘《江苏文库》中的经典文献，以泛黄书页为导航，走进江南江北一座座历史文化名城，探寻城市的不同文化页面，感受城市文脉在当下的焕新传承。
改过向善，先贤风范烛照千秋
“阳羡本名荆溪，吴郡郡境，震泽之会也，其地理则三江之雄润，五湖之腴表”——《阳羡风土记》
上山杀虎，入水斩蛟，拜访名师，改过自新，“周处除三害”的典故早已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浪子回头”的传奇故事正是发生在太湖之滨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宜兴。
“周处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还富有文采。”宜兴市周处研究会会长周伟告诉记者，周处所著的《阳羡风土记》，是我国最早介绍地方岁时节令和风土习俗的著作之一，对后世影响极大，生动记录六朝早期江南人就有端午吃粽子、七夕看星河等丰富民俗。《江苏文库·史料编》收录这部周处的代表作。
初夏的午后，记者走进位于宜兴市宜城街道东庙巷的周王庙，这里是为纪念西晋名臣周处而建的场所。“公元297年，周处在平叛作战中殉国后，家乡的人们为他建起专祠，经过千年演变成为如今的周王庙。”宜兴文物专家黄兴南说，漫长岁月中，宜兴人对周处始终怀有深厚感情，依然有大量周处后裔生活在宜兴地区。
大殿神龛上，周处雕像手捻胡须，微微欠身，俯视着每一个来访者。塑像正上方“阳羡人物第一人物”匾额道出家乡父老对于这位先贤的追慕。大殿和东西两侧碑廊内陈列着唐代以来的碑刻80方，那一通“平西将军周府君碑”弥足珍贵。“此碑初树于东晋，重树于唐元和六年（811）。方志记载，碑文由西晋文学家陆机撰，王羲之书，是宜兴乃至江苏省内极其罕见的唐代碑刻。”黄兴南说。
“周处的身上体现了宜兴人自省、端正、刚直的性格，‘除三害’的故事是我们这座城市重要的精神资源。”周伟介绍，宜兴已建成周处文化博物馆，传承弘扬周处家风，推介《风土记》，通过现代传媒手段让周处故事得到年轻化表达。
不单单是周王庙，在宜兴大地，从新石器时代到六朝时期的文化遗迹星罗棋布。
《江苏文库·研究编》中的《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载，在新街街道发现的骆驼墩遗址，是太湖西岸的文明序列推进到7000多年前。类型丰富的平底釜、首次发现的史前瓮棺葬……一系列重要发现使骆驼墩遗址跻身“2002年全国六大考古新发现”；位于善卷洞景区附近的孙吴“国山碑”，是江南地区最古老的碑刻之一，保存了极其珍贵的地震史料。“国山碑”的篆书更是堪称一绝，近代书家康有为评价说“纯古秀茂，浑劲无伦”。
山水灵秀，阳羡文脉诗意氤氲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词校注》
5月12日，蜀山南麓的东坡书院飨堂内，来自北京的“苏迷”刘海雯将写给东坡居士的信笺轻轻放置于东坡像之下。这座2.8米高的塑像是全国最大的紫砂人物立像，由紫砂艺术大师徐秀棠设计制作，苏东坡手持巨笔，目光炯炯。“我去过四川眉山三苏祠，河南郏县三苏墓，今天来到东坡书院，算是为这趟‘寻苏’之旅画上句号。”刘海雯说。
四川人苏轼和宜兴有怎样的渊源？《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介绍，北宋嘉祐二年（1057），苏轼、苏辙兄弟同科中进士，在琼林宴上与宜兴人蒋之奇、单锡相识。四人一见如故，蒋之奇热情地向苏轼介绍宜兴的溪山胜景，使他心向往之。
无锡市方志年鉴学会理事刘全忠告诉记者，苏轼有言：“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早在熙宁七年（1074年），他就托蒋之奇、单锡在宜兴求田问舍，购得百余亩田地。
“东坡书院门前的小河叫书院浜，相传东坡当年就是坐船在这里登岸。”刘全忠说，当时的蜀山还叫做“独山”。站在山下，看到峰峦如黛，清流萦绕，苏轼恍然觉得这景致和故乡的风景有几分近似，发出“此山似蜀”的赞叹。他索性将“獨”（“独”的繁体字）的偏旁去掉，将此山改名为“蜀山”，聊慰乡愁。
“很大程度上，苏东坡将宜兴视为第二故乡。”在宜兴市苏东坡研究会特聘研究员宗伟方看来，苏学士对宜兴爱得炽烈。他至少九次来到宜兴，百余篇诗文涉及宜兴山水、人物、风土人情。“宜兴不仅有苏东坡陶醉的湖山之美，更有一群对宦游浮沉的他不离不弃的朋友，他们是苏轼坎坷人生中最大的心灵慰藉。”
宜兴人从没有忘记潇洒超逸的苏学士。从湖㳇的单家巷到蜀山脚下的东坡书院，从蛟桥题碑到闸口海棠，十余处遗址遗迹记录着东坡卜居宜兴的往事，凝结着“坡仙”对山水阳羡的挚爱。
在距离东坡书院三十公里的宜兴周铁老街上，创办于清末、纪念南宋宜兴籍著名词人蒋捷的竺西书院早就被宋词爱好者在心中“种草”。 周铁东有竺山（又名竹山、足山），蒋捷曾在竺山隐居，他的词集叫做《竹山词》。书院在竺山之西，故名“竺西书院”。
《江苏文库·精华编》推出《蒋捷词校注》，作为对这位词人的致敬。《蒋捷词校注》的整理者、常熟理工学院教授杨景龙介绍，很多人可能没有听过蒋捷的名字，却会背诵他的名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剪梅·舟过吴江》）。蒋捷是苏轼好友蒋之奇的后裔。南宋灭亡后，蒋捷义不仕元，漂泊吴越。他的佳作还有那首著名的《虞美人·听雨》。“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将少年、壮年、暮年三个年龄阶段，三种不同的“听雨”体验融于一词，写尽一生悲欢离合。
“宜兴山水流淌着文脉，洋溢着诗文，优越的自然环境激发了文人的灵感，崇文重教的传统又使得本地俊彦代不乏人。”宗伟方介绍，除了苏轼和蒋捷，数不胜数的文人与宜兴结缘。南朝任昉，唐代李白、白居易、杜牧、蒋防，宋代蒋堂、周必大、范成大，明代徐溥、吴炳、卢象升，清代陈维崧……他们或是宜兴人，或在宜兴留下作品。比如：杜牧脍炙人口的《清明》被一些论者认为描绘的是清明时节的宜兴；甚至于岳飞，这位以战功著称的抗金名将，在宜兴张渚驻扎时写下的《题记》，也被视为堪比《满江红·写怀》的佳作，反映他尽忠报国的家国情怀。
窑火淬炼，紫砂焕发古韵新彩
近百年中，壶黜银锡及闽豫瓷，而尚宜兴陶……以本山土砂能发真茶之色香味——《阳羡名壶系》
宜兴素来有“陶都”之称，紫砂陶、青瓷、均陶、彩陶、精陶“五朵金花”誉满海内，紫砂更是独步天下，是宜兴最为知名的城市名片。
探寻宜兴紫砂的历史，《江苏文库》也能提供指引。《江苏文库·史料编》收录《阳羡名壶系》《阳羡名陶录》两部著作，这是目前可以找到最早的关于紫砂茶器的典籍。黄兴南说，江阴人周高起所著的《阳羡名壶系》虽仅三千多字，却生动记述宜兴紫砂壶代替银、锡、瓷茶壶的演变，介绍了供春、时大彬等明末紫砂艺人制壶技艺，也记录了紫砂泥料的主要产地及泥料特点。
“将近四百年后，我们仍然能够根据《阳羡名壶系》的文字，梳理紫砂壶发展的历程。”刘全忠说，书中提及赵庄山、团山、大潮山等紫砂泥矿，位于丁蜀的黄龙山也是明清两代重要的紫砂泥料产地。2022年，在矿区五个井口相继关闭后，丁蜀镇启动黄龙山矿址公园建设，并于两年后正式对外开放，成为陶文化主题游径上的网红景点。
走进黄龙山矿井公园，游客沉浸式体验当年匠人们开采紫砂陶土矿的场景，直观地看到表土层、黏土层、红泥层、绿泥、段泥、紫泥等五色土地质风貌，对紫砂壶的“前世”产生直观了解。
《阳羡名壶系》：“陶穴环蜀山”。蜀山社区党总支书记周明说，明清时代，蜀山周边遍布烧制陶器的龙窑。龙窑由窑头炉房、窑身和窑尾组成，窑身为40米至60米左右，宛若缓缓抬头的巨龙。在三洞桥村，记者寻访到至今还能以传统方法烧制陶器的龙窑——前墅龙窑。“窑身左右有42对投柴孔，供烧窑师傅投柴和看窑内火候用，百姓形象地称之为‘鳞眼洞’。”周明说，在这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旁边，丁蜀镇打造了一座展示馆，详解龙窑在烧制紫砂壶过程中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众多宜兴地方文献都提到，蜀山的“南街”是紫砂的发祥地之一，也是紫砂等陶器销往世界的“水上陶路”起点。南街是古南街的前身。作为宜兴人气最高的历史文化街区之一，历经沧桑的古南街保持了有街有窑、前店后坊的格局，小方窑、顾景舟故居、紫砂同业公馆、曼生廊……一个个和紫砂有关的人文景点吸引游客打卡拍照，在江南民居的灰墙黛瓦间感受紫砂文化的厚重和悠长。
蜀山龙窑和古南街保存着紫砂的古老与厚重，毗邻的陶二厂街区则洋溢着紫砂的活力和创新。由宜兴紫砂工艺二厂旧址蝶变而来的陶二厂街区以“国际、时尚、年轻、数字”为标签，汇聚来自全国各地的新锐陶瓷艺术家。在这里，游客闲逛网红地标UCCA陶艺术馆，用AI软件定制个性化设计的紫砂壶，购买融入宜兴文化元素的紫砂文创产品。
在“三两茶叙”工作室，主理人庾梅正在紫砂坯体上绘制清新文艺风的图案。她告诉记者，可能很多人会感到意外，喜欢紫砂壶的年轻人正在增多，“很多茶友越来越喜欢小而美的紫砂器皿，我们的设计就要做出调整。”庾梅说，年轻人的审美趣味影响着紫砂艺术的未来，也不断续写着宜兴紫砂艺术由传统工匠、传统技艺以及《阳羡名壶系》《阳羡名陶录》等典籍传承下来的悠远文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文 赵亚玲 摄
视频：赵亚玲 剪辑：魏林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