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近日,一场题为“鲁迅与绍兴、南京和我们”的专题讲座在南京图书馆举行,绍兴文史研究馆馆长冯建荣以翔实的史料为骨,循着鲁迅的人生足迹,娓娓道来。他不仅揭示了南京作为鲁迅“走向外部世界、探索新人生的第一站”的关键意义,更从做人、做事、做官三个维度,让鲁迅精神穿越百年时光,照进我们的现实。
绍兴:苦难与名士文化锻造精神底色
冯建荣的讲述,从鲁迅的故乡绍兴开始。
1881年,鲁迅出生于绍兴一个日渐衰落的士大夫家庭。十三岁那年,命运陡然转向——祖父因卷入科场案身陷囹圄,父亲又重病不起,原本殷实的家庭“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少年鲁迅被迫变卖家产,几乎日日出入于当铺与药店之间,在人情的冷暖中饱尝世态炎凉。正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他“看见了世人的真面目”,“明白了许多事情”,也在磨砺中锻造出不屈的品格。
然而,绍兴给予鲁迅的,不仅仅是苦难。这片土地自古名士辈出,冯建荣指出,绍兴名士身上流淌着三重精神血脉:创业创新的激情、爱国爱乡的情怀、读书行路的文脉。在塾师寿镜吾的严教下,鲁迅打下了扎实的传统文化根基——三味书屋,正是他接受中华传统教育的第一步。
在鲁迅的人生路口,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身影——他的母亲。当年轻的鲁迅面临人生抉择时,母亲“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短短十四个字,朴素至极,却饱含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信任与放手的勇气。正是这十四字,让十七岁的鲁迅得以“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毅然踏上前往南京的求学之路。可以说,是母亲的远见与支持,促成了鲁迅人生的第一次关键转折。
南京:走向外部世界的第一站
如果说绍兴是鲁迅的根,那么南京就是他破土而出、向阳而生的关键一步。
冯建荣以清晰的脉络,梳理了鲁迅与南京的四段缘分:1898年至1902年,鲁迅在南京求学五年,先入江南水师管轮班,后考入矿路学堂;1910年,他率领师生参观南洋劝业会;1912年,他应蔡元培之聘,在临时政府教育部工作了四个月;此外,他还曾多次途经南京。
南京之于鲁迅,意义非凡。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到格致、地学、金石学等全新课程;正是在这里,他读到了《天演论》——“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在南京,鲁迅一面深植于传统文化的沃土,一面张开双臂迎接近代新潮的洗礼。两种力量在他身上交汇、碰撞,最终熔铸成一个崭新的灵魂。
更难得的是,南京还让鲁迅结识了一生的命中贵人——蔡元培。这位“学界泰斗,人世楷模”,从为鲁迅安排工作、聘为北大讲师,到委托他设计校徽、聘为特约著作员,关怀备至,无微不至。鲁迅逝世后,蔡元培在挽联中称其“著作最严谨”,在《鲁迅全集》序中赞其“为新文学开山”。冯建荣感慨道,他们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私人交情,跃升为对民族前途命运的共同探讨与追求”——这是知己,更是同道。
也正是在南京,鲁迅开始了最初的文学创作与文史研究。他写下了目前所见最早的文章《戛剑生杂记》《莳花杂志》,以及最早的旧体诗《别诸弟》《莲蓬人》等。在《别诸弟》中,他留下“文章得失不由天”的箴言;在《莲蓬人》中,他写下“莫随残叶堕寒塘”的高洁志向。“南京是鲁迅走向外部世界、探索新人生的第一站”——这句话,冯建荣在讲座中反复强调。正是在这里,绍兴青年周樟寿蜕变为南京学生周树人,而这位青年,日后将成长为中华民族的文学巨匠。
鲁迅精神对当代人的启示
鲁迅精神对当代人究竟有怎样的启示?冯建荣从三个维度给出了回答。
在做人上,鲁迅的纯粹令人敬仰。他尊师爱生,重情重义。黎烈文是鲁迅的晚辈、战友。当黎烈文的妻子去世,他既要承受丧妻之痛,又要独自抚养幼子,还要顶住《自由谈》被攻击的压力。鲁迅没有停留在客套的安慰上,在一年零五个月中,为《自由谈》写下了一百二十多篇文章,每一篇,都是无声的慰藉与陪伴。
在做事上,鲁迅的认真堪称表率。他在致萧军、萧红的信中写道:“敌人是不足惧的”“我是还要照先前那样做事的”“力所能做的,就做”。在厦门大学的一百三十五天里,尽管环境不如人意,他仍写下了十七万字的文章,每周讲三门课。他在致赖少麒的信中说:“巨大的建筑,总是一木一石叠起来的,我们何妨做做这一木一石呢?”
在做官上,鲁迅的担当至今仍有现实意义。他在教育部工作十四年,对那些只喜欢看“条陈”而不做实事的官员深以为非,主张少看条陈、多出政绩。他坚信中国社会必须改革,“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他主张教育应发展学生的个性,反对“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僵化模式。1930年,他为《进化与退化》写下《小引》,发出振聋发聩的警告:“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冯建荣语重心长地说:这句话,在今天依然如警钟长鸣。
在冯建荣看来,鲁迅从未走远,“鲁迅是一部百科全书,他的生平与事迹、思想与精神,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在经历了一百多年时间的检验与岁月的沉淀之后,正在散发出历久弥新、辉光日新的光芒。”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