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高校团队这样唤醒“沉睡”专利
2026-04-22 07:29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杨频萍,蔡姝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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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潘时龙教授支持下,其团队核心骨干、博士生傅剑斌注册成立苏州六幺四信息科技有限责任公司。10年后,这家公司被资本市场估值高达近3亿元。回头看,支撑这场成功的,除了技术本身,还有一场始于实验室、长达十年的专利布局。

国家知识产权局近日公布的2025年专利转化运用优秀案例中,包括潘时龙教授团队在内,江苏有3个高校项目入选。这些高校如何能够脱颖而出?他们又有何成功经验可以分享?世界知识产权日将至,记者一探究竟。

专利不是“写”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国家知识产权局数据显示,高校有效专利的产业化率长期徘徊在较低水平。每年数以万计的专利诞生,真正能变成产品、卖出钱的,少之又少。高校专利转化率不高,一个尴尬而又现实的原因是:很多专利在申请时,就没真正想清楚未来谁会用、在什么场景里用。

潘时龙教授团队的专利布局,始于一个科研难题。2012年,他所在的课题组正研究一款光学芯片,但芯片做出来后,性能测试遇到瓶颈。而相关设备被两家美国公司垄断,一台得花300万元,且其指标不能满足要求。被“卡”住的团队只能自己动手,研发一套全新测量系统,精度远超进口设备。傅剑斌回忆,他们不是等成果全部做完了再去申请专利,而是一边研发、一边布局——每攻克一个关键技术节点,就评估要不要申请专利;每形成一个新方案,就检索有没有被别人占住。研发往前推一步,专利就跟进一步。

截至2016年,该团队不仅在国内申请60多项发明专利,还布局3项美国专利和PCT国际专利,形成“专利群”。“我们给自己的技术穿上‘金钟罩’,尽量不留空白。”潘时龙团队形成共识:技术有价值,就不能让其“裸奔”。

同样入选优秀案例的江苏大学徐立章教授团队,走的则是另一条路。10多年前,我国三大主粮机收损失率居高不下,传统收割机全靠机手“凭经验开”。“这是农机行业的‘卡脖子’问题,直接影响粮食安全。”徐立章定下目标:让收割机自己“看清”损失、主动调控。2015年,团队拿下第一件核心专利。之后几年,他们一边试验一边补充,围绕这个核心又申请10多件专利,把整个技术方案保护得严严实实。

一个是技术跑在市场前面,用超前布局回应未来需求;一个是市场痛点摆在眼前,用技术去精准解决。路径不同,但道理一样:专利不是最后才想起来写的,而是跟着研发一起“长”出来的。反观当下,很多专利在申请时就没想过将来谁会用它,这恰恰是其“沉睡”的根源。对此,江苏正在推动高校落实专利申请前评估制度,在专利申请环节就研判市场前景,从根源上压缩低质量专利产出,让专利“生来有价值”。

价值不是“评”出来的,而是“试”出来的

专利有了,怎么证明其有价值?潘时龙教授团队的答案是:拿到市场上去试。

团队拿到的第一笔订单,看上去有点偶然。潘时龙教授发了一条朋友圈,介绍这项新技术。一家研究所(客户A)看到后很感兴趣,却因对国产设备缺乏信任,还是花120多万元买了进口设备。有意思的是,客户A虽然没买,却拿着潘时龙教授团队的样机去自己的用户现场做测试。结果,客户A的竞争对手客户B,正好在现场看到这台设备的表现,立刻被吸引,毫不犹豫在2018年下单60多万元率先购买。后来,客户A花高价买的进口设备没能解决问题,在亲眼看到竞争对手成功后,也在2020年回头下单。

偶然背后,亦有必然。如果没有前期持续形成的专利布局,客户凭什么信任一支来自高校实验室的创业团队?团队骨干薛敏教授回忆:“有好几个客户,还是搜专利搜到我们的。”

第一笔订单,初步证明产品价值。而随后到来的中美贸易摩擦,则让其价值更加凸显。2018年,美国设备禁售,国内某顶级科技公司急需寻找国产设备替代,最终找到潘时龙团队。从零星采购到批量供货,“六幺四科技”开始真正打开产业化局面。

风口也许带有偶然性,但如果没有前期在市场中被“试”出来的产品性能和专利背书,风口来了也未必能抓住。

徐立章团队的农机专利也是“试”出来的,他们的“考场”不在实验室,而在田间地头。布局高价值专利期间,沃得农机找上门,团队把传感器和控制装置装在收割机上,反复标定、迭代算法,一干就是数年。结果显示,机收损失率大幅下降,技术被验证可行,沃得农机最终以1027.84万元的价格获得专利许可。

为让更多技术有机会被“试”出来,江苏先行开展基础工作:省知识产权局联合省教育厅等部门,组织全省158所高校院所开展存量专利盘点,累计梳理专利超21万件,筛选出12.9万件纳入国家可转化资源库,遴选“双五星”专利重点推介。在此基础上,省知识产权局牵头打造“专利拍卖季”“金专行动”等对接活动,并探索“先使用后付费”等灵活模式,为专利寻找“买家”搭建桥梁。

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制度和认知

价值被验证后,最核心问题浮出水面:利益怎么分配?这也是许多高校专利项目在转化过程中最容易“卡壳”的环节。

在成果转化路径上,潘时龙教授团队选择的是一条当时并不常见的路——作价入股,而这离不开南航的制度支撑。2018年,该校出台《科技成果转化管理办法(试行)》,明确“尽职免责”条款:只要按规定公示、审批,单位领导在履行勤勉尽责义务、没有牟取非法利益的前提下,免除因科技成果转化后续价值变化产生的决策责任。这一制度设计,让作价入股有了操作依据。

在成果转化推进过程中,学校以两项专利作价125万元、占20%股权,其中70%奖励给教师团队。创始团队以500万元现金占股80%。傅剑斌解释说,“在形成效益之前,专利难以准确估值,专利作价入股的形式相当于让市场去决定这件专利的价值。”如今,公司估值近3亿元,教师团队14%的股权价值4200万元。

徐立章团队走的则是许可模式。专利所有权仍属江苏大学,企业可直接使用成套系统,也能使用专利自主生产核心部件,但收益分配更具突破性:学校仅收10%管理费,其余经费由团队自主支配。于是,“转化反哺科研”的良性循环迅速启动,徐立章团队已瞄准谷子等小籽粒作物收获技术,开启新的攻关方向。

同样入选优秀案例的东南大学,则展示另一种可能——突破单一转让模式,设计一种“全生命周期”的成果转化方案。学校技术转移中心在高价值专利盘活工作中,主动挖掘出一项“环状RNA药物”专利,并对接到目标企业。针对生物医药领域专利转化周期长、风险高的特点,东南大学技术转移中心设计“固定费用+销售额提成”综合付费方式——固定费用部分,先付门槛费,再根据药物临床进度分步支付转化费;销售额提成部分,则等产品卖出后,再按照销售额的一定比例支付费用。企业预测,该项目有望实现1.6亿元转化收益。

制度解决的是“敢不敢转、愿不愿转”的问题,但科研人员还面临一道“认知坎”。“我们一开始太迷信技术,觉得什么都能测,用户就应该买。”谈及专利转化过程中踩过的“坑”,潘时龙教授团队成员们感触很深,“后来我们才明白,市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市场牵引,技术迭代就是闭门造车。”

在高校里,科研人员习惯“技术推”——我有什么技术,你就该怎么用。但市场需要的是“需求拉”——你能解决我什么问题。这个转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痛苦。如今,潘时龙教授团队的做法回归到最朴素的逻辑:用户提需求,先研判有没有标准化可能。团队每年评估专利,觉得没价值的就放弃维护:“不是所有专利都要留着,市场会告诉你哪些是真金。”

“专利只是手段,人和市场的连接才是关键。”傅剑斌说。

让更多专利找到市场,江苏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从源头评估到存量盘点,从对接活动到AI智能匹配,一系列举措正在推开。2025年,全省专利转让许可数量首次突破10万件,高校院所转让许可数量首次突破1万件。数字背后,一个个像潘时龙、徐立章这样的科研人员,正在把实验室里的“金钟罩”,变成生产线上的“发动机”。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频萍 蔡姝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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