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南京六合龙袍街道迎来最美时节。水杉林下二月兰绵延成紫雾,油菜花与麦田在微风里翻滚细浪,远山染上一层新绿,村与村之间的边界在景色中悄然模糊。这正是龙袍街道正在探索的新路径:“抱团”发展、片区化运营。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十五五”规划纲要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也对此作出部署。
乡村发展,为何要“抱团”?“片区化”运营如何从纸面落到地面?“抱团”发展如何各美其美?记者赴全省多地进行采访。
困境:孤掌难鸣,资源分散难成气候
我国是农业大国,96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近50万个行政村星罗棋布。然而,大多数村庄规模小、人口少,发展基础、资源禀赋有限。
滨江带滁的六合区龙袍街道,下辖11个村社,面积约126平方公里。提起境内资源,南京龙袍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陈仕伯如数家珍:“赵坝村、新桥社区、渔樵社区有高标准农田,稻米很好;长江社区有水杉大道、二月兰花海,适合打卡;团结村有一条途经方山、奶山、白马山的12公里徒步路线;孙赵片区有万亩竹海和千亩茶园;东沟中心社区是南京的‘菜篮子’,有樱桃采摘园、草莓采摘园,区域内还有渡江胜利公园、龙袍长江湿地公园等。”
虽然龙袍街道的每个村、社区都有一张特色名片,但在陈仕伯看来,似乎每张名片都不够吸睛,无法让游客“留下来”,更难以让游客“满载而归”。
村里人也有同感。“南京的一些游客来,不知道来玩什么、吃什么。”长江社区悠然农园负责人赵雄伟2007年就来此生活,他的园子里有油菜花、月季花,还有一片鱼塘和大片草坪。赵雄伟认为,村里不缺风景,也不缺故事,缺的是肯创新的经营主体和可满足游客吃、住、玩等需求的服务。
文旅业态缺乏的限制之外,产业单一、深加工不足也是龙袍乡村的另一块短板。
龙袍街道赵坝村党总支书记郝伟伟说,村里2018年打造了自有品牌“赵坝紫雁大米”,以南粳46、南粳9108等为主打品种,品质优良,年产量450吨左右,可销路一直打不开,品牌也一直叫不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深加工不足,比如我们去年卖了150多吨大米和300多吨稻谷,可稻谷的单价还不到大米的三分之一。”
赵坝村和长江社区的“痛点”并非个例。
宿迁市宿城区王官集镇花园村以酥梨为特色产业,花园酥梨种植面积达3000亩,辐射面积5000亩,流入市场的主要是初级农产品酥梨。“花园酥梨品质很好,但就是品牌不够响亮。”2024年6月以来,驻村第一书记李文杰带领全村通过品质提升、品牌打造和降低运费等方式助力“宿城花园酥梨”品牌建设,目前酥梨寄递费用降幅达 62%,直接为种植户降本增效40余万元,梨价格增长25%,带动村集体增收10多万元,品牌影响力和品牌价值不断提升。“接下来希望能进一步延长产业链,因为我们卖的酥梨都是一级果,可也有达不到一级果的,如果有深加工的产业链,就能把这些鲜果进行再加工,提升附加值。”
扬州市邗江区方巷镇沿湖村是扬州远近闻名的“全国最美渔村”,村里有30多家渔家乐、渔家民宿等,每逢周末都有不少游客。“流量是有了,可特产不够卖的,顶多10样、8样的。”沿湖村党委书记刘德宝说,去年“五一”假期,村里曾尝试邀请联合沿湖片区所辖其他5个村来沿湖村举办特产展览,5天的时间里竟卖出200多万元的销售额。
探路:连村成片,优势互补“抱团”取暖
现实困境呼唤路径突围。既然单个村庄力量有限,几个或者一群乡村是否可以握指成拳?
自主合作之外,还需政策指引方向——“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所谓“片区化”,就是打破传统以单个行政村为单元的分散发展模式,由若干位置相邻、功能相近、产业相联的村组成片区,因村因地制宜连片发展。
江苏是全国较早探索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省份之一。早在2023年9月,江苏省委、省政府就印发了《关于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 加快建设新时代鱼米之乡的意见》,明确要“集中连片整体提升村庄风貌”。
苏州将全市901个行政村纳入50个片区,统筹人居环境整治、风貌塑造与文化传承;无锡将350个行政村(涉农社区)划分成11个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片区;兴化将124个村优化成15个宜居宜业和美乡村特色片区。
南京六合区龙袍街道则选择更为市场化的方式。2025年1月,隶属于龙袍街道的南京龙袍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与浙江千村运营有限公司共同开启项目,推动辖区内的6个社区、5个村庄携手打造江苏省乡村片区组团运营先行区。
一批有经验、有想法的乡村规划师从浙江来到龙袍。
“经过初步调研我们发现,龙袍土特产很多,但缺少走出去的渠道;文旅资源很丰富,但缺少曝光度和流量。很多村可以优势互补,也可以携手做大。”在浙江千村运营有限公司总规划师马菀艺眼中,这些村可以通过“抱团”互相补足短板,“比如,长江社区有很多景点值得打卡,人要是来得多就不够住,可邻村渔樵村有一座闲置小学,还有一个会客厅,可以开展沙龙或打造成乡居小院让游客来住。”
除了从街道层面划片区、统一运营,江苏的乡村“抱团”还有更直接的路径——成立强村公司。强村公司的模式发源于浙江,是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独资或参与出资实行公司化运营并兼顾社会效益的企业。
2023年7月,扬中市新坝镇立新村联手新治村、联合村,率先成立了镇江市首家强村公司——江苏三江湾强村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三家村打破村际界限,将农文旅确定为公司的核心业务。
“成立以来,强村公司的探索成效初显。”立新村党委书记肖胜说,三村串联镇域内渡江文化园、郭克生事迹陈列馆等优质农文旅资源,推出文博研学、沿江生态、城郊亲子三条精品旅游线路,全年共接待游客30万人次,带动周边120余名群众就业,同时采取“线上+线下”模式,销售农特产品4000余万元。
愿景:共建共享,美美与共全面振兴
从“单打独斗”到“抱团致富”,乡村片区化发展承载着人们共建共享实现共同富裕的美好愿景。
说起五年后的龙袍街道,陈仕伯满怀憧憬:“到时候,我们会有多种旅游、打卡线路,不论是吃住、研学还是游玩都可以满足不同人的需求,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可以在龙袍玩上至少一整天,并把龙袍的文创和各种特产带回家。”
身为“乡村规划师”的马菀艺正在带领团队打造一个专属于龙袍街道的公用品牌,以求把各村田间地头好物都囊括进来进行品牌化运营。她期待,未来的龙袍,11个村合起来是一个“大观园”,单独看又能实现“一村一品”、各美其美。“比如渔樵社区的闲置建筑用来打造成青年社区,吸引青创客;团结村的鸽业可以创新发展‘认养一只鸽’的订单农业;赵坝村除了卖大米外,还可以把大米深加工成米粉、米酒等。”
然而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从规划到落实,每个环节都不容易。
2023年牵头成立强村公司以来,立新村党委书记肖胜直观地感受到,公司缺钱、缺人、缺资源的困境依然突出,“想要从‘输血’真正走向‘造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肖胜的烦恼也是赵坝村党总支书记郝伟伟的顾虑。“村里的大户和带头人们,最担心的是努力过后能否达到预期,比如装修房子花了很多钱,要是没有人来或者服务跟不上怎么办?”
相较于“单打独斗”,“抱团”还面临着平衡各方利益的难题。南京农业大学科学研究院副院长、经济管理学院教授耿献辉认为,当前乡村片区化发展面临的核心难题在于产业组织协同不足、利益分配机制失衡与要素流动不畅。
“若缺乏制度化安排,易陷入‘强村不愿带、弱村没法融、产业同质化’的困境。要实现携手做大、各美其美、美美与共,需以制度创新为关键抓手。”耿献辉建议,若乡村“抱团”想实现1+1>2的效果,可构建村集体经济联合体或合作社联盟,将强村的资金技术、弱村的土地劳动力深度绑定,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稳定联结机制;坚持差异化规划,立足各村资源禀赋实行“一村一品、一村一景”的错位发展,既做大产业规模,又保留乡村特色;同时创新跨村治理与要素配置模式,设立片区党工委或产业发展理事会统筹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促进人才、技术、资本等要素在片区内自由流动。
马菀艺表示,运营的目的是增强乡村的内生动力,而青年就是最有活力的群体。今年,团队已和南京财经大学、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等高校团队协作,拟通过“青年入乡”计划,邀请大学生来龙袍当“乡村造梦师”。
南京财经大学教师、定制新农干指导老师夏玉凡,如今另一个身份是龙袍街道乡村片区化运营的高校指导专家。在他看来,乡村片区化不是简单“拼村”,需健全利益联结机制、补齐运营人才短板、尊重市场与乡土规律,让片区化发展真正实现 “1+1>2”。他认为,青年与乡村双向奔赴关键要实现技能在地转化,“大学生要跳出对乡村的刻板印象,把专业能力与乡村需求精准对接;乡村则需打造青年共创中心,提供居住、社交、创作空间,解决身份认同、社会保障、公共服务等问题,让青年留得下、融得进、干出彩,为乡村留下一支 ‘带不走’的人才队伍。”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苑青青 李梦迪/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