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观察》|网吧:中国互联网30年的一个侧影
2026-04-14 15:06  来源:《传媒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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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吴世文,宾夕法尼亚大学Grace Lee Boggs传播学与社会学讲座教授杨国斌,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传播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杨小雅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发文认为,媒介记忆是社会行动者对媒介的记忆。因媒介种类不同,又可根据具体的媒介,分为报纸记忆、电视记忆、互联网记忆等。不同媒介的记忆呈现出自身的规律性特征,这类特征可被界定为媒介记忆的“语法”。本文以网吧记忆为例,通过文本分析法对社交媒体平台的记忆叙事文本进行系统性分析,并结合24位网友的深度访谈资料,发现网吧记忆的语法包括游戏记忆、友情记忆、氛围记忆、越轨记忆、惩罚记忆等5种主要形态,它们构成网友记忆网吧的“框架”,并赋予网吧记忆社会意义。围绕网吧所形成的独特记忆语法,既深嵌于彼时中国社会的宏观环境,也塑造了一代人的集体认同,折射出中国互联网在早期大众化进程中,技术扩散、个体经验与制度规训之间的复杂张力。网吧作为具身社会的媒介,其记忆语法为媒介记忆和互联网历史研究提供了新视角。互联网的历史不可忽视虚拟世界与“肉身社会”的关系问题。

图源:视觉中国

一、引言

网吧作为中国互联网初期的重要线下接入载体,走过了坎坷的发展历程,其演变是30年中国互联网发展的一个侧影。大多数网友虽不再去网吧,但网上却留下了关于网吧的很多讲述、故事和图像,构成一部“网吧世代”的集体记忆。这些记忆的珍贵之处在于,它们不仅反映了互联网发展初期很多普通网民对于新技术的期待与梦想,也凸显了互联网最早进入日常工作、学习和家庭生活空间时,所发生的碰撞、融合与冲突,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动人故事。

从更宏观的历史背景看,网吧盛行在互联网进入中国的第一个10年,这正是市场经济改革突飞猛进的年代。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带动了社会转型和价值观的深刻变化。而这一切,也在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城乡各地的小小网吧里有所体现。本文考察网吧记忆,即希望通过搜集和分析网吧使用者群体的记忆叙事,揭示网吧集体记忆的特征,从而为研究集体记忆,尤其是与互联网等新技术相关的媒介记忆提供新视角。本文通过对大量网吧记忆叙事文本的分析,发现网吧记忆包括游戏记忆、友情记忆、氛围记忆、越轨记忆和惩罚记忆5种主要形态。这些记忆形态,我们称之为“网吧记忆的语法”。这套语法为理解和把握网吧记忆的特点及其社会和历史意义,提供了理论依据。

二、媒介记忆的“语法”

媒介记忆既涉及媒介作为社会记忆机制开展的记忆活动,也涉及公众对媒介的记忆实践。后者体现为社会行动者对媒介的记忆。因媒介种类不同,公众对媒介的记忆可依据具体的媒介类型来划分,如报纸记忆、电视记忆、互联网记忆等。报纸记忆关注行业中仪式性和周期性的“热点时刻”,注重建立当下和历史的关联,从而为当下寻求传统与正当性。关于电视记忆,特恩布尔和汉森主张将它们置于家庭的情境与更宽泛的日常生活场域理解其生成过程。

语法指将词汇排列成句子的方法,它们可以为句子的生成提供框架和结构。在媒介记忆语境中,语法指的并非是人们记忆具体的媒介内容的方式,而是人们追忆媒介与个人、群体或社会的过往互动所形成的记忆特点或记忆框架。

关于电视记忆语法的研究,说明每一种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媒介,都有可能在特定的社会互动中产生较为普遍的记忆特点,并因其普遍性而具有语法的特点。故而,我们称之为“媒介记忆的语法”。以媒介记忆的语法为视角,我们发现,人们对于特定媒介的记忆,往往产生于人、媒介与社会的互动过程之中。

实际上,不仅是媒介记忆,一般意义上的集体记忆,都有其“记忆的集体/社会框架”。在哈布瓦赫看来,即使是个人的记忆,也无不打上社会的烙印。从世代记忆角度理解媒介记忆,有学者提出了技术-社会世代记忆的研究取向,既揭示特定媒介如何嵌入世代的日常生活和生命历程,又发掘特定世代的媒介消费、文化接受和身份认同。网吧作为早期网民接入互联网的重要方式,与特定世代的生命历程密切相关。“网吧一代”在特定社会文化环境下与网吧开展的丰富互动,形成了该世代所独有的网吧记忆和记忆语法。

三、网吧记忆的语法

研究发现,网友对网吧过往经历与体验的追忆具有明显的类型化特征,包括游戏记忆、友情记忆、氛围记忆、越轨记忆以及惩罚记忆等。每种记忆语法不仅反映了特定维度的集体经验,也共同构成了彼时关于网吧的文化叙事框架。

(一)游戏记忆:“简单的快乐”

游戏记忆指网友对在网吧玩游戏经历的记忆,包括游戏同伴、游戏过程、游戏场景、游戏体验等。游戏是网友在网吧从事的主要活动,不只因为游戏本身带来快乐,和同伴一起玩游戏的愉悦,也是吸引网友去网吧的重要原因,是网吧游戏记忆的重点。

在记忆中,去网吧玩游戏是以低廉的成本获得了“简单的快乐”。大学时期是网友相对自主地使用互联网的人生阶段,网友记忆中较多的是和大学室友一起打游戏。这种集体媒介经验带来了愉悦,创造了集体参与感和共同体验,是网吧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因而令人难忘。

游戏记忆所形成的“世代语言”,还包括“开荒”“开黑”“连坐”等表征网吧文化的新名词。这类语言对于没有网吧经历的人来说较为陌生。从这个意义上说,网吧记忆的语法包含了一系列特定的词汇与表达方式,形成了特定语言特色,亦是划分群体边界的文化符号。

(二)友情记忆:“一场聚会”

作为网吧记忆语法中的关系向度,友情记忆指网吧记忆中关于同学、朋友、玩伴的种种情感记忆。网吧记忆是关于青少年时代与朋友一起玩的记忆,这是网吧记忆重要的社会性特征。跟同学和朋友一起玩,青少年群体从中体验到团结、友谊、真诚。

区别于欧美国家/地区以及后来个体性的互联网使用,集体主义使用是中国网吧的重要特征,物理空间的集体共享也是“网吧世代”所珍惜的经历。在网友的记忆中,一个人玩电脑是“无聊”的,而在网吧集体上网,则像“一场聚会”。随着其他集体主义场所的凋零,网吧填补了青少年公共交往的空白,成为替代性的集体主义场所。

在网吧一起玩,能使陌生人成为朋友,让网友找到归属感,获得情感的满足。这是友情记忆的源泉。这种基于陪伴的友情,使得网吧获得了难得的空间黏性,引起一些网友对昔日网吧时光的怀念。在这里,游戏的目标被悬置,“没干成什么事”的空白被“在一起”的快乐填满。

(三)氛围记忆:味道与声音

作为网吧记忆语法的底色,氛围记忆是指网友对当年网吧内气氛及感官体验的记忆,包括声音、气味、光线与杂乱的空间陈设等。气氛记忆并非对网吧环境的简单回忆,而是对网友在反复进入网吧并驻留之后所形成的整体感受的记忆。

网友记忆中的网吧气味包括食物的味道、烟味以及体味等。由这些混杂的气味构成的氛围,成为美好的记忆。在网吧的诸多气味中,食物的气味被追忆最多,尤其是夹杂着具有地域烟火气的小吃。气味成为唤醒网吧过往的“钥匙”,使网吧在网友的记忆中成为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公共空间。

声音也是网吧氛围记忆的重要内容。网吧记忆中的声音,主要是敲击键盘声以及玩游戏时同伴之间的大声喊叫。在游戏的高潮时刻,个体的喊叫则会汇聚为集体的欢呼。在这里,“喊”成为网吧记忆中最突出的听觉特征。网吧里的“喊”,不仅是网友情绪的宣泄,还具有微观的社会抵抗意义,即摆脱学校或其他严肃社会空间对“安静”的要求与规训。网友记忆中的网吧氛围是不受约束的、自由的和快乐的。这是网吧空间独特的特征,区别于家庭、教室等社会空间。这也意味着,网友记忆中的网吧,重要的不是物质条件,也不是网吧中的技术,而是属于网友们的具有特殊氛围的网吧空间。

(四)越轨记忆:“偷偷去网吧”

越轨记忆是对网吧经历中越轨行为的记忆。家庭、学校及政府有关部门认为未成年人进入网吧是不当的,而彼时的未成年人则想方设法“偷偷”进入网吧。因此,网吧记忆中越轨行为较为普遍。值得注意的是,越轨记忆并不是为当年的越轨而忏悔或认错,反而带有自豪感和戏剧感。

本文收集的资料中提到最多的是如何与父母、老师、警察周旋来逃避监控偷偷去网吧。回忆中斗智的方法主要是使用暗语与父母“捉迷藏”、撒谎、伪造身份、与同伴“合谋”等。为躲避父母的监管去网吧,未成年网友常寻找借口。当年对父母编出的各种借口,成为记忆中频繁出现的内容。除了与家庭、学校博弈,越轨行为还包括对社会管理制度的规避。早期,中国网吧无需验证身份,但后来,2002年实施的《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规定,未成年人不得进入。网吧统一安装有要求顾客登记身份证的管理系统,警察突击检查网吧时也会要求网友出示身份证。为应付网吧管理系统和警察,未成年网友会伪造身份或“偷身份证”。这些也都频繁出现在网吧记忆中。

越轨是未成年群体成长过程中的普遍行为。对网吧世代来说,网吧是越轨的媒介。为了进入网吧空间,未成年网友常需要与父母、老师、警察等主流时间的“把关人”周旋,形成的越轨记忆成为网吧记忆语法中充满张力的一环。

(五)惩罚记忆:“抓”与“被抓”

在网吧记忆的语法中,惩罚记忆构成越轨记忆的另一面,展现了成人世界对网吧这一阈限性边缘空间的介入。因偷偷去网吧而受到规训和惩罚,本是痛苦之事,但在“网吧世代”的回忆中却成为成长期的荣耀。惩罚记忆的内容包括:在网吧“被抓”,被父母体罚,在学校被罚,甚至被社会曝光。惩罚记忆同样体现了网吧记忆的社会性,即回忆中发生的种种事情,总是跟同学、家长或老师纠缠在一起。惩罚记忆呈现了未成年人在网吧“被抓”、被体罚或被通报的具体过程,折射着早期中国社会采纳互联网时所伴生的代际冲突与观念碰撞。

惩罚记忆是一种生活化的、长时段的记忆。网友之所以会追忆在网吧被抓被罚的经历,是因为被抓被罚常与偷偷去网吧的成功经历联系在一起,也与逃脱被抓被罚的成功体验联系在一起。当年的悲剧性经历,是网友回忆中的“喜剧”,难忘但不悲情,反而带给网友自豪感和满足感。同时,被抓被罚的经历是网吧一代人共享的记忆,而追忆这些经历,是他们建立网吧世代认同的策略之一。

随着时间推移,早期的惩罚记忆衍生出对互联网发展的反思。这段反思表明,惩罚记忆超越了单纯的代际冲突,体现了中国社会观念中采纳新媒介的复杂过程。

四、结论与讨论

(一)网吧的媒介记忆语法与媒介记忆研究

本文提出“网吧记忆的语法”这一概念,旨在探索中国互联网历史中围绕网吧生成的媒介记忆。分析发现,网吧记忆的语法包括游戏记忆、友情记忆、氛围记忆、越轨记忆、惩罚记忆等5种主要形态,它们构成网友记忆网吧的“框架”,引导记忆者以某种共通的或集体的方式裁剪自己的经验,并赋予网吧记忆社会意义。

网吧记忆的5种语法,共同揭示了网吧记忆如何在游戏愉悦、社交关系、具体体验、越轨行为与社会规训等维度上被组织起来。这5种记忆语法既彼此区隔,又相互关联,形成了三个记忆的面向:其一,游戏记忆和友情记忆展现了网吧使用群体在特定的物理空间内建立情感、建构认同的过程;其二,氛围记忆构成了网吧记忆的日常底色,凸显了网吧记忆者及其感官层面的体验;其三,越轨记忆与惩罚记忆折射着网吧与社会之间的张力乃至戏剧性,对于网吧记忆社群来说具有边界确认与微观抵抗的意味。

从网吧记忆语法的研究可见,人们记忆中的媒介,具有明显的社会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媒介记忆的情境性。网吧记忆中的氛围记忆即一种情境记忆,是网友与网吧之间、网友之间互动的产物和共同创造的结果。给媒介使用者留下深刻记忆的不仅仅是媒介本身,更重要的是使用媒介的社会情境。情境感越强,记忆越深刻。所以,味道、声音、气氛等,才成为网吧记忆中最为生动的内容。二是媒介记忆与世代的关系。在媒介化的当代社会,媒介使用成为社会和历史经验的重要内容。本文关于网吧记忆的研究发现,网吧记忆与一代人的世代认同紧密相关。关于网吧的一整套语言,正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世代语言”。

(二)网吧记忆、技术世代与社会

围绕网吧所形成的独特记忆语法,既深嵌于彼时中国社会的宏观环境,也塑造了一代人的集体认同。网吧记忆与“网吧世代”的形成过程,折射出中国互联网在早期大众化进程中,技术扩散、个体经验与制度规训之间的复杂张力。

在个体层面,去网吧和在网吧的越轨记忆是网友生命历程中带有里程碑性质的记忆。它们对于网友建构自我认同不可或缺。在群体层面,网吧记忆是很多网友共享的网络体验,属于“网吧世代”的共同历史,因而网吧成为唤醒世代记忆与世代认同的媒介。

具体来说,网友的网吧记忆,传递出对逝去的青少年时代的怀旧情绪。值得注意的是,网吧记忆的语法,有相应的“世代语言”相伴随。如果说游戏记忆、友情记忆、氛围记忆、越轨记忆、惩罚记忆构成了网吧记忆内在的语法,那么“包夜”“黑网吧”“打CS”“开黑”“连坐”等语言,则是这一语法的外显,是网吧一代人的共同语言。这套具有高语境特征的专属语言,被媒介社会学家称为“世代语义”。这种具有鲜明草根色彩与狂欢特质的语言风格,犹如一套加密的亚文化暗号,会以其特有的排他性形成网吧世代的认同,并与成年人主导的主流社会区隔开来。

“网吧世代”以上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90年代初出生的网友为主,他们是网吧的主要使用者,也是网吧使用的经验共同体和记忆网吧的主要群体。他们见证了早期中国互联网的扩散,以及后续中国互联网的演变。在网吧已然衰落或悄然转型的当下,“网吧世代”追忆网吧的体验与经历,通过记忆重新回味和体验过去,从而建构“网吧世代”的世代认同。

(三)网吧记忆与互联网历史研究

在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早期的网络聊天室、BBS论坛及各类网络社区,曾经以其脱离物理束缚的虚拟特质,为网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空间想象。而本文所研究的网吧记忆文本,最突出的记忆并非关于互联网或网吧游戏的虚拟性,而是网吧的物理空间内,最有具身特征的细节,如声音、味道、气氛等。这是网吧记忆研究对于互联网历史研究的重要启示,即在社会层面上,互联网的历史不可忽视虚拟世界与“肉身社会”的关系问题。

网吧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具有边缘文化特征的存在,之所以被记忆和怀念,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窄小而逼仄的物理空间内,集聚了一群人,而这群人却又借着这个实体空间,创造了一个“小社会”。在这个意义上,网吧也只是具身社会的媒介。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与智能终端的快速发展,互联网已从特定的“场所”演化为无处不在的“环境”,网友的上网行为也从“去网吧”转变为“永远在线”。在这一历史进程中,传统的网吧正在衰落,有的转型成为全新的“网咖”,网吧记忆也会因此有所变迁。网吧世代之后,是否出现了新的媒介记忆语法和“世代语言”?后网吧世代的互联网原住民在社交媒体使用方面有何特点?当他们追忆自己的媒介使用经历时,是否还会有越轨、友情、氛围、惩罚之类的记忆?本文关于网吧记忆语法的研究,为媒介记忆、互联网历史及青少年文化与媒介使用等研究领域,提出了具有延展性的新议题。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原文约18000字,标题为《创造“小社会”:网吧记忆的语法与互联网历史的具身书写》,此为部分章节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IpYpUvVbCvVemR-YYLZu3Q。)

【作者简介】

吴世文,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杨国斌(通讯作者),宾夕法尼亚大学Grace Lee Boggs传播学与社会学讲座教授

杨小雅,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传播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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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