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烈士墓前又将迎来一批批祭扫人群。每每拜谒烈士陵园,驻足于墓碑与姓名墙前,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读着他们牺牲的经过,人们总忍不住去想象,这些名字背后,曾有过怎样鲜活的人生。
千千万万的名字中,总有一些显得格外“不可思议”。比如“范瞎混”“徐淘气”“操兔子”……初看时,或许有人会闪过一丝错愕:父母取名未免也太随意了吧?但错愕仅在须臾,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痛惜与心疼——他们在最美好的年纪为国捐躯,却连一个哪怕稍微文雅些的“好名字”,都没能留下。
顺着这些不可思议的名字回望历史,就会明白,看似寻常的“取名自由”,其实从来不曾寻常。
一个优雅好听、寓意深刻的名字,对旧社会大多数底层老百姓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事。近代中国曾长期积贫积弱,大多数贫苦人家,温饱尚且难以为继,孩子都未必养得活,又哪有余力讲究姓名有文化。川陕革命根据地烈士陵园墓碑上,叫“娃子”的烈士有202位,叫“女子”的有76位。金寨县革命博物馆墙上有15646位烈士姓名,其中有2000多位烈士重名。在温饱乃至生死边缘挣扎,他们并非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只是觉得姓名没那么要紧——因为那条小生命,或许转眼就会夭折。“丑狗”“歪狗”……这些烈士的名字里,或许就藏着父母“贱名好养活”的卑微愿望。
但,正是这些连个正常名字都没有的前辈,和那些名字简单、以排行取名、或是同名的战友们前赴后继,才让后来的大多数人有机会取一个好名字。许多幸存下来的革命功臣,也正是从那时起,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大名”。渡江战役立功的“小三姐”,还是毛主席为她正式取名“马毛姐”。一个正式的名字,也赋予了他们作为共和国主人翁的尊严。
有的烈士名字受限于苦难的出身,还有一些人原本有好名字,却因革命需要或保护亲人,不得不隐姓埋名。翻开党史军史,有的人,曾用名最终成了本名,伴其一生;更多的人,则成了有名或无名的烈士。突破腊子口时,那位第一个攀上悬崖、为红军打开通道的苗族小战士,牺牲时年仅十几岁,人们至今只能以战友所赠的“云贵川”来称呼他;牺牲在冰天雪地里的杨靖宇,本名“马尚德”曾长期不为人知;有的烈士因战火或记录人文化水平不高,留下了错误的名字;还有的烈士,更只有代号留了下来。
到了新中国,“取名”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力扫除文盲、普及基础教育,让越来越多的人能为下一代取一个好名字,而不用像旧社会那样,有的来自封建礼教、有的迷信色彩浓厚、有的只为富贵发财。医疗卫生水平提高和社会的安定富足,让孩子们能够顺利长大。人们也不再需要靠取个“贱名”来向上苍乞求生路,可以安安稳稳长到入学年纪,去拥有一个饱含希冀的“学名”。从“贱名好养活”到拥有一个寄托着美好期望的“学名”,也无声记录了一个国家从积贫积弱走向繁荣昌盛的跨越。
从旧社会迈向新中国,许多人的名字本身就是伟大时代的微观记录。譬如,我们有特级战斗英雄杨根思,也有千千万万个名叫“卫国”“建军”“国庆”的普通人。到了现在,人们追求有文化底蕴、寓意更丰富的名字。这些带着鲜明时代烙印的名字,也记录着中华民族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坚实步伐。
如今,当孩子们仰望烈士姓名墙,或许依然会觉得那些名字不可思议。但正是这种“不可思议”,构成了我们理解历史的一把钥匙。每一个粗粝的、隐匿的姓名背后,都站着一个曾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灵。这些烈士的名字,愈发加深了人们对那段风雨如磐岁月的缅怀;这份如今看来很平常的“取名自由”,也愈发提醒我们:幸福,究竟是多么来之不易。
撰稿|瞭望评论员 陈月飞
图片|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