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南朝文人丘迟勾勒出江南永恒的春日图景,当时“江南”的中心就是南京;高僧说法,“天花乱坠”“散花如雨”的传说落于南京;全国最大牌的“花神庙”在南京。作为六朝古都、山水城林的南京,花、树不仅是自然物,更有千年文脉滋养。
4月1日,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雨花台区文化和旅游局主办,在梅钢工业文化旅游区,由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俞香顺带来一场关于南京花木文脉的讲座,引领我们走进这座被花香与绿意包裹的城市心灵深处。俞教授长期从事花木审美文化研究,近年来积极从事传统文化普及推广工作,担任多家电视台的节目录制嘉宾。
山水城林的自然底色与人文滋养
南京四季分明,雨水充沛,“山温水软”,长江穿城而过,紫金山、玄武湖、秦淮河交织成独特的山水格局,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生态长廊”。
从春天的梅花、玉兰、海棠、樱花,到夏天的绣球、荷花,再到秋天的枫叶、银杏,以及四季常青的松柏、雪松,南京的植物多样性令人惊叹,法国梧桐(悬铃木)构成的林荫大道,更是南京最著名的绿色名片。
自东吴定都建业以来,南京的城市规划、园林建设始终与花木紧密相连。东晋时,外地回京官员须在钟山种植松树。明朝朱元璋在城南凤台门外设立皇家御花园,汇聚全国顶尖花匠与奇花异草。至清代,此处花农为感念花神,集资修建花神庙,每年农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举办花神会。
南京人热衷于看花,南唐后主李煜在词中描绘的“忙杀看花人”,正是这种盛况的写照。清初文人余怀作《戊申看花诗》百首,足迹遍布金陵园林名胜,记录杏花、海棠、牡丹等数十种花卉,作为明朝遗民,他的“看花诗”中,寄托了深沉的家国之思。
看花习俗同样深入市井民间。《岁华忆语》中记载,即便是“菜佣酒保”,在菊花上市时,也必“力购数花,位置瓶碗间”,以此“点缀六朝烟水气”。明清时期,南京是一座娱乐消费气息浓厚的城市,催生了花卉业的繁盛,而茉莉、珠兰等香花,则是秦淮河两岸人家夏季的一大消费。
一花一树总关情
在南京纷繁的花木谱系中,梅与柳尤为突出,它们不仅是江南春日的物候标志,更升华为这座城市的文化符号与精神寄托。
南京的梅花种植与欣赏史,几乎与这座城市的文化史同步。六朝南京,园林建设蔚然成风,梅花是常见的园林植物。梁代诗人何逊任扬州法曹时,咏叹建安王萧伟芳林苑中的早梅,留下“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的名句,令梅花声名鹊起,何逊也因此被奉为正月“梅花男神”。
更为浪漫的传说,与“梅花妆”相关。据《太平御览》载,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于人日(正月初七)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于额上,形成五瓣花痕,拂之不去,宫女竞相效仿,遂成“梅花妆”。寿阳公主也因此被尊为正月“梅花女神”。诗坛才子和皇室佳人,共同奠定了南京在梅花“美的历程”中的发轫之地。
宋代政治家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在钟山脚下写下千古绝句《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诗中赋予了梅花高洁坚贞的品格。
明清时期,灵谷寺梅花坞、清凉山龙蟠里成为赏梅胜地。近代南京国民政府曾拟议定梅花为国花,1929年更通令全国以梅花为各种徽饰,使其在事实上具备了国花的地位。
当然,俞教授也指出,牡丹更符合当今大国气象,盛唐牡丹与宋代梅花,各有韵味,如果评选国花,可以是双国花。
时至今日,中山陵园的梅花山已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赏梅胜地,当然,玄武湖、古林公园、雨花台等处的梅园也各有特色。
与梅花并称春信使的柳树,在南京更是随处可见。
南京古称“扬州”(隋唐前指南京地区),其得名便与柳树有关。《建康实录》引古书云:“厥土下湿,而多生杨柳,以为名。”“杨”与“扬”古时通用。南京另有别称“丹杨”,《晋书》解释为“山多赤柳”。可见,柳树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植物印记之一。
柳树承载着深厚的人文情感。东晋枭雄桓温北伐途经金城,见昔日所植柳树已粗达十围,慨然叹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潸然泪下。这声对时光流逝、生命短暂的喟叹,经由庾信《枯树赋》的化用,成为震撼千古的典故。南宋词人辛弃疾登临南京赏心亭,写下“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抒发的则是英雄壮志未酬的悲愤。
南京南郊的劳劳亭,自古便是送别之地,亭前多植柳树,契合古人“折柳赠别”的习俗。李白在此留下名篇:“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将离愁别绪与春风柳条融为一体,“深情锐感”。
柳树更铭刻着一段宏大的移民记忆。明初,南京“柳树湾”一带曾有数十万居民奉命移民至云南屯垦。数百年后,云南许多汉族居民追溯祖源,皆称来自“南京应天府柳树湾高石坎”。这与北方著名的“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传说南北呼应。柳树湾和大槐树,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血脉交融的记忆。
重建南京花木文化地图
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在保持植物多样性、引进新优品种的同时,重视并复兴那些承载着历史文化记忆的传统本土植物,续接城市的文化根脉,俞教授有一些心得。
近年来,一些成功的案例展现了“文化寻根”与“景观再造”结合的强大生命力。
秦淮河畔的西干长巷,一座“杏花亭”悄然立起,周围遍植杏花,花开时节,如云似霞。此地临近古“杏花村”,相传是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诗句的所指之地,“杏村沽酒”曾是清代“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如今的杏花亭,正是用实体景观接续了这段诗酒风流的文脉。
雨花台的梅花,和中式建筑交映生辉,是近年来新兴的一个赏梅热点。这也是有历史渊源的,《岁华忆语》曾记载,雨花台梅冈下刘园有梅四五百株,正月盛开时,游人如织,“坐香雪海中”。今日的盛景,可谓是对历史繁华的隔空回应。
然而,也有遗憾与期待。在幕燕滨江风光带,如今拥有号称世界最长的滨江樱花带,绚烂夺目。据俞教授考证,清代初年这里曾有“十里江梅”(白梅)的壮观景象。俞香顺呼吁,若能部分恢复“十里江梅”的旧观,与东郊梅花山呼应,将极大丰富南京的梅花文化景观。
劳劳亭若能重建,更能成为一个凝聚着离别、思念、深情等人类共通情感的文化地标与心灵地标。花神庙若重建,能够串联起从明清花市到现代花卉文化的民间记忆。
俞教授指出,重建南京花木文脉的核心,需对具有文化、文学意蕴,能成为南京“地理标志”的传统植物给予关注,通过植物进行“城市叙事”,让每一株有来历的花木,都成为连接古今、沟通心灵的桥梁。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铖
图片: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