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泳:媒介与记忆是一体两面
2026-04-02 09:58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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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21世纪的第1个10年开始在北大讲“新媒体与社会”,迄今已快20年。开讲没多久,我就发现,“新媒体”这个词已然不敷使用。从我的讲课生涯来看,“新媒体”的主体,由BBS转向博客,由微博转向微信,由短视频转向直播,现在则是所谓的“数智媒体”了。一方面,媒介技术的转折令人目不暇接,另一方面,哪怕是单独的某种“新媒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也变得“面目全非”。比如,我对后来的学生讲微博作为“公共舆论场”的当年之勇,他们大多一脸困惑:老师你说的微博是我们认识的微博么?它不是娱乐明星、品牌机构和商业账号的集散地吗?

凡此种种,使得“新媒体”与记忆发生了关系。不言而喻,中国互联网的历史记忆不仅事关技术发展,更与社会经验与代际叙事密不可分。该记忆因此呈现出技术史、文化史与社会史交织的特征。我们并不能够笼统地谈论此种记忆,而是要问,你所触及的是哪个阶段、哪些关键节点的记忆?

例如天涯论坛和百度贴吧,在我称之为中国的“古典互联网”时期里,这两个著名场域内活跃着无数网民,通过发帖、讨论与分享信息形成了最初的网络公共空间。对于早期网民而言,这一时期的互联网具有明显的“社区感”,许多论坛帖子和网络事件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进入2000年代后期,中国互联网逐渐进入“社交媒体时代”。随着博客和微博等平台的兴起,记忆的生产主体变得多元化。博客平台的普及使许多普通用户开始记录个人生活,而微博的出现则极大地加速了信息传播速度。此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进一步改变了互联网的使用方式。社交平台如微信成为日常沟通的重要工具,而短视频平台如抖音则重塑了信息消费的形式。个人化表达的大规模积累,使网络记忆更加分散和多样。

与此同时,互联网渐渐脱离信息平台的单一属性,开始成为生活基础设施,涉及购物、支付、交通、娱乐与公共服务等多个领域。互联网的发展伴随着城市化、消费升级以及数字经济的兴起,更广泛的社会变化通过网络被记录与传播。网络记忆越来越成为一种由平台技术、用户互动以及商业机制共同塑造的动态过程。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对于不同年代的网民而言,互联网记忆往往与个人成长经历紧密相关。早期接触互联网的一代人,拨号上网、聊天室与论坛讨论构成了他们对互联网的最初印象;而成长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社交媒体与短视频平台则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种代际差异使中国互联网记忆呈现出多层结构:不同群体在不同技术阶段进入网络空间,因此拥有不同的网络文化经验。

不论如何变化,媒介(话语、形式和实践)都充当了助记符和记忆装置,记忆本身既被媒介化,亦成为自我与社会之间的媒介。媒介与记忆是一体两面。如果以容器为喻,容器外侧可以看作媒介,而内侧可以看作记忆。其实也可以翻转过来——不过记忆往往具有私人性,而媒介具有公共性,尽管这一点也在剧烈变化之中。可以丢进容器里的东西包括社会、文化、身份、政治和历史等等。从媒介研究的视角来看,记忆不仅是被媒介记录的对象,更是一种在媒介环境中不断生成和演化的社会实践。

也因此,不要把媒介与记忆之间的关系想象成一种简单的连接关系,而应认清其具有既深且广的复杂度。当媒介与记忆这两个领域被结合起来时,会为研究带来令人兴奋、富有创造力且充满连接可能性的前景。因为真正的智慧是把一切事物联系起来,这是一门艺术——这样,事物的真实形态才会显现。

(作者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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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夏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