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是世界双相障碍日。双相障碍，俗称躁郁症，是一种以躁狂与抑郁反复循环发作为特征的心境障碍，患者的情绪如同失控的“过山车”，在极度高涨与低落间剧烈摇摆。

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双相谱系障碍发病率约为2.4%，但我国因诊断难度大、病耻感普遍等问题，识别率和规范治疗率偏低。从青少年到老年，不同年龄段患者都面临诊疗延误、社会理解不足等问题，而科学认知、及时干预与全社会的包容支持，正是帮助他们走出情绪阴霾的关键。

情绪两极，几多误解

南京脑科医院心境障碍科主任医师史家波介绍，双相障碍的发病没有绝对的年龄界限，19至25岁是高发期，而青少年群体则成为认知盲区，其症状常被误读为性格问题、青春期叛逆等，最终导致诊疗延误。

24岁的愚山断（化名）用“时而狂飙、时而瘫倒的马”形容患双相障碍的自己，这场与疾病的对抗，她走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她因持续的情绪低落一直被诊断为抑郁症，直到2024年5月才被确诊为双相障碍。在疾病早期主要为反复抑郁发作，确诊前，她的状态已经鲜明地划出两极——有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周写了30多万字”，不想睡觉，疯狂购物；有时整个人被痛苦吞没，“想离开世界，觉得所有的人都针对自己”。

确诊后的治疗同样是一场煎熬。她服用的药物叫碳酸锂，适应期的躯体化反应让她崩溃：嗜睡、情绪被剥夺、感官过载，“脑子里所有血液都往上涌，要爆炸了”。为了让更多人理解双相障碍患者的痛苦，她开设小红书账号，用抽象漫画记录自己的患病日常。她曾在一周内井喷式地画了三四幅漫画。4.3万粉丝的关注，让她感受到了病友间彼此理解的温暖，却也难逃外界的质疑与不解，甚至因向朋友倾诉病情而遭遇关系断裂。

相较于青年人，老年双相障碍始终是大众认知里的盲区，更为不少家庭所忽视。年过七旬的唐爷爷，在家人眼中，正变得“越老越难相处”：情绪起伏毫无征兆，动辄变得暴躁易怒，时常口不择言，很难听进旁人的劝说。面对这些突兀的性情转变，家人将此归咎于“人老了脾气怪、太固执”，渐渐心生嫌弃。

可只有唐爷爷自己清楚，很多情绪他无法控制：常常被莫名的怒火裹挟，难以自控地发作；可怒火褪去后，又会瞬间坠入情绪低谷，整日郁郁寡欢。再加上长期严重的失眠，他饱受身心双重折磨，前往当地精神卫生机构就诊，最终被确诊为双相障碍。出于对家人看法的顾虑，也怕引发不必要的担忧，他没有坦白真实病情，只告诉家人，自己有些抑郁。

规律服药后，唐爷爷失眠和情绪失控的症状缓解了许多。后来，家人偶然得知他确诊双相障碍的实情，才明白老人此前的种种反常，并不是刻意刁难，而是疾病带来的身不由己。

诊疗之路，步步难行

双相障碍的诊疗，始终面临着“误诊率高、治疗依从性低”等难题，而社会普遍存在的病耻感，更是让许多患者不愿就诊、不敢就诊，这些都成为阻碍康复的重重枷锁。

“首先，双相障碍的诊断本身就存在很大难度，这是我国流调数据偏低的重要原因。”史家波直言，大部分患者的首次发作症状为抑郁，极易被误诊为单相抑郁，“往往要经过一段时间后，患者才会出现躁狂或轻躁狂发作，才能确诊为双相障碍。”

更关键的是，轻躁狂的识别难度极大，史家波说：“发作时患者精力很好、能力很强，自己和家人都不认为这是有病的表现。”此外，双相障碍的症状复杂多样，可能同时出现情绪低落、兴奋话多甚至精神病性症状，而且诊断不仅要看当下表现，还要追溯纵向病程，这也让识别变得更为困难。

误诊带来的后果极为严重，若将双相障碍误诊为单相抑郁，治疗方向将大相径庭。“抑郁的治疗以抗抑郁为主，而双相障碍则以心境稳定为主，若未在心境稳定基础上使用抗抑郁药，很可能导致病情变得复杂多变，甚至会出现混合发作或快速循环等表现，增加治疗难度和自杀风险。”史家波强调。

而老年患者的误诊问题则更为突出，南京市雨花台区铁心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精神科副主任医师周红霞介绍，老年患者的双相症状早期多以焦虑、抑郁为主，常被按单纯的老年性抑郁、焦虑治疗，服用抗抑郁药后，躁狂反而可能被诱发，“家属看到老人服药后脾气变得更差才会意识到问题，此时才会往双相障碍的方向考虑”。同时，部分老年患者伴有脑梗等后遗症，症状易被误以为是神经系统问题，进一步增加了确诊难度。

治疗过程中，患者的依从性问题也成为康复的一大阻碍。史家波指出，不少患者因药物副作用、对疾病认识不足而抵触长期治疗，“好了就停药，导致疾病复发，多次复发后，治疗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病耻感则让诊疗的第一道关口就难以突破，“有的人即使有病，也不愿意去精神科就诊，家长更担心这会影响孩子将来的就业、组建家庭”。这种心理导致双相障碍的识别率、就诊率、规范治疗率都偏低，许多患者在默默承受情绪折磨的同时，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

愚山断的家人也能不完全理解。“他们只会说，你要多敞开心扉，要多运动，要想开点，不能钻牛角尖。”更令她伤心的是，妈妈曾说：“我跟你爸爸都不想承认你得了这个病。”

以爱为盾，向阳愈心

双相障碍虽具有高复发、高致残的特点，但并非不治之症，通过规范治疗可实现临床治愈。而患者的康复之路，既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也需要家庭、社区与全社会的全周期支持与陪伴。

史家波表示，该病的治疗以药物治疗为核心，辅以心理治疗和物理治疗，是一种多手段结合的综合性治疗。

针对不同发作状态，患者在规范用药的前提下，也可采取针对性的自我应对方法：躁狂发作时，尝试延迟满足，不贸然付诸天马行空的想法，通过打球、跑步等适度运动消耗多余能量；抑郁发作时，可通过正念冥想、深呼吸、瑜伽等方式放松身心，或借助绘画、音乐、园艺等兴趣爱好转移注意力，减少对负面情绪的关注。

对于患者及其照护者而言，日常的疾病管理同样重要。史家波建议，要提前制定应急计划，在情绪波动难以控制时及时寻求专业帮助；建立情绪日志，记录情绪变化及触发因素，识别情绪模式并提前应对；做好药物副作用监测，及时与医生沟通调整治疗方案。同时，患者需保持规律的运动、饮食和睡眠，情绪波动时避免自我隔离，尽量参与日常活动和社会交往，减少酒精、兴奋剂等可能加剧情绪波动的物质摄入。

家庭与社区的支持，是患者康复的重要后盾。周红霞介绍，对于确诊的双相患者，社区会开展规范的随访管理，随访内容涵盖情绪变化、服药情况、药物不良反应等，全方位掌握患者病情。而家人的理解与包容尤为重要，与患者相处时，要给予更多耐心，以倾听、非评判性反馈和鼓励为主，为患者提供稳定无压力的环境，避免触发情绪波动的因素；当患者出现自伤、自杀倾向或行为失控时，需立即采取措施并寻求专业帮助。

另外，消除社会偏见、提升公众认知，才能为患者营造更好的康复环境。长期以来，民间将双相障碍误传为“天才病”，认为梵高、丘吉尔等名人的成就与该病相关，对此史家波提醒：“这种看法并不科学，绝大多数患者并无过人天赋，且该病危害较大，切勿将其浪漫化。”双相障碍患者在发病时可能出现偏激行为，既威胁自身生命健康，也可能对他人构成风险。只有消除对疾病的误解，摒弃对患者的偏见，才能让更多患者敢于走出家门、接受治疗。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甜 蒋明睿 

实习生 张天爱

图片来源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