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文化 尝美食(13)|“春分吃五样”,春笋为什么位列其中?
2026-03-20 18:37  来源:交汇点新闻  作者:杨民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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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春分,民间有“‌春分吃五样,一年日子旺‌”或“‌春分吃五鲜,一年病不沾‌”等俗语。到底是哪五样,有不同的说法,但春笋总是位列其中,这是什么原因呢?

春分前后,春雷阵阵,春雨滋润,春笋破土而出,正值肉质最嫩、鲜味最浓的时节。古人讲究“不时不食”,此时的春笋脆嫩清甜,是大自然馈赠的春日第一鲜,尝春笋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咬春”,一口吃下整个春天的生机。

从养生来看,冬季多食油腻厚味,易积滞体内。春笋富含膳食纤维,能清肠解腻、消食化痰,恰好契合春季疏肝健脾、调和阴阳的养生理念。其清淡鲜爽的口感,既能唤醒沉睡的味蕾,又能减轻脾胃负担,顺应阳气升发的自然节律。

此外,竹笋节节向上、破土生长,象征着步步高升、蓬勃向上,吃春笋也寄托着人们对新一年顺遂兴旺的美好期盼。正因应季、养生又寓意吉祥,春笋才当之无愧成为春分五样菜中的经典之选。

南京市高淳区桠溪街道穆家庄村竹益青家庭农场早园竹生产基地,笋农正在早园竹地里收获竹笋。高晓平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春笋在春日食材中的地位,并非只靠时令与口感,更有深厚的文化渊源作为支撑。

最早提到食笋的典籍是《诗经》,在《大雅·韩奕》篇里记载:“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宴席上的荤菜是炖鳖和鲜鱼,素菜是什么呢?就是鲜嫩的竹笋和香蒲。这是周宣王时期,大臣为韩侯饯行的盛宴,春笋能和珍馐并列,足以见得当时它的珍贵程度,妥妥的“高端素菜”。

同一时期的《周礼》,也记载了春笋的官方用途:“醢人掌四豆之实。朝事之豆,其实韭菹、菁菹、鹿醢、茆菹、麇醢……加豆之实,芹菹、兔醢、深蒲、酝醢、箈菹、雁醢、笋菹、鱼醢。”这里的“醢人”是周朝掌管王室饮食的官员,“笋菹”就是腌制的春笋,专门用来供奉宗庙祭祀,是神圣又尊贵的祭品,普通人连见一面都难。

到了汉代,春笋的地位只高不低。西汉枚乘在《七发》提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意思是,小牛腹下的肥美嫩肉,搭配春笋与香蒲烹制,和其他菜肴并列为“天下之至美”;《史记》里记载,“渭川千亩竹,其人与千户侯等”,意思是种一千亩竹子能让人富得跟千户侯一样,采集春笋就是重要的收益之一。马王堆汉墓的出土文物里,还发现了“鹿肉鲍鱼笋白羹”的菜谱,证明贵族们连死后都想带着这口鲜。

市民在苏州市姑苏区一家农贸市场选购马兰头、蚕豆、春笋等时令春菜。 王建康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魏晋以后,春笋慢慢走进民间,原因是竹子种得多了,笋的产量也高了,普通人家也能吃上。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专门写了春笋的吃法:“二月食淡竹笋,四月五月,食苦竹笋。蒸、煮、炮酢,任人所好。”这是最早的家常春笋烹饪指南,告诉大家不同时节吃什么笋,蒸、煮、腌怎么做都行。

唐代以后,食笋之风彻底盛行,北宋赞宁写了中国第一部笋类专著《笋谱》,详细记载了百余种竹笋,还定下烹饪规矩:“采而停久,非鲜也;盛而苦风,非藏也;拣之脱壳,非治也;净之入水,非洗也;蒸煮不久,非食也”,强调春笋采摘不及时就不鲜,收藏不得法就不存,处理只做表面不算整治,光泡水不算洗净,火候不到不能食用。

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补全了春笋的食养价值:“味甘,无毒,主消渴,利水益气,可久食”,把春笋的美味和养生结合在了一起。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更是罗列了近十种春笋做法。

春笋的清鲜脆嫩,不仅俘获了老百姓的胃,更让历代文人墨客爱不释手,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句,把春笋的鲜、嫩、美写得淋漓尽致。

诗圣杜甫最爱春笋的蓬勃生机,在《咏春笋》里写道:“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行人。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满林子的春笋长得太旺,堵住了家门,客人来了都懒得出去迎,只顾着看春笋,这份偏爱藏都藏不住。

白居易也堪称“春笋粉丝”,专门写了《食笋》诗,把吃春笋的快乐写到极致:“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春笋蒸米饭,剥壳后像白玉一样,吃了它连肉都不想了,这就是咱们常说的“鲜掉眉毛”。

苏轼在诗里写“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远远看到满山竹子,就仿佛闻到了春笋的香味,妥妥的资深吃货。

南宋杨万里也直言春笋比肉还香:“可齑可脍最可羹,绕齿蔌蔌冰雪声。不须咒笋莫成竹,顿顿食笋莫食肉。”春笋不管做腌菜、切片还是做汤,咬一口脆生生,顿顿吃都不腻,肉都比不上。

李商隐写道“嫩箨香苞初出林,于陵论价重如金”,夸刚出土的春笋价比黄金;郑板桥写“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把春笋和鲥鱼并列,称为春日顶级鲜味。

苏州市相城区陆慕菜市场内,金花菜、蚕豆、春笋等时令春菜集中上市,为市民带来“春天的味道”。吴萍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除了吟咏赞叹的诗句,古人还留下了许多细致入微的食笋记述。

明代高濂在《四时幽赏录》里,写了最惬意的春日食笋场景:“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春天笋长得最肥的时候,在竹林里扫点枯叶,就地烤笋,熟了直接戳开笋壳吃,原汁原味,满是山野清气。

明末清初的李渔,堪称把春笋捧上“神坛”的美食家,在《闲情偶寄·饮馔部》里直言:“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但将笋肉齐烹,合盛一簋,人止食笋而遗肉,则肉为鱼而笋为熊掌可知矣。”在他眼里,春笋是素菜里的顶流,肥嫩的羊肉猪肉都比不上,肉和笋一起炖,大家都只挑笋吃,笋简直是比熊掌还金贵的美味。他还总结出吃笋的精髓,“素宜白水,荤用肥猪”。清吃就白水煮熟,荤搭就配肥肉,鲜味儿能翻倍。

近现代文学大家里,汪曾祺对春笋的描写最是动人,他在多篇散文里写这口春鲜。在《食事》中写江南春笋烧鲫鱼,汤色奶白、鲜味醇厚;提及腌笃鲜时,寥寥数语就道出精髓,“鲜肉和咸肉同炖,加扁尖笋”,把江南春日的温润全写进菜里。他笔下的春笋,没有华丽辞藻,就是家常的鲜,是故乡春天的味道,读着就让人嘴馋。

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也对春笋念念不忘,为《竹笋图》题诗,“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走遍天下吃遍山珍海味,到头来还是觉得农家野春笋最香,道出了无数人对春笋的执念。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民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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