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提出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为新时代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指明方向、铺就路径。两会期间，代表委员热议“小而美”，共商发展新策。从顶层擘画到基层实践，为何要大力发展“小而美”文旅？坐拥人文与生态双重禀赋的江苏，又该如何放大优势、创新突破，走出一条特色鲜明、可持续的“小而美”发展之路？

各美其美，绘就多彩画卷

暮色漫过长江入海口的潮声，南通市启隆镇便轻轻落入星空绿岛的梦境。放眼千亩草坪，抬头星河璀璨。

“我们以‘星空绿岛’为品牌，运用‘田、林、花、村、河、滩’以及穹顶星空等原生态资源，主打露营、星空民宿、环岛休闲、生态度假等特色体验。”启东市启隆镇镇长俞岑罡介绍。位于长江口北支南岸的启隆镇，是江苏在崇明岛上的一块飞地，全域纳入省级“生态岛”试验区。小镇凭借零污染、高植被、无光害的天然优势，造就了独特的生态秘境：白天是江风拂面的绿野天堂，夜晚则成为长三角罕见的绝佳肉眼观星地。近年来，启隆摒弃大拆大建，全力推进总投资5.1亿元的海洋生态修复项目，22公里生态护岸蜿蜒绵长，40公顷湿地重焕生机，66种鸟类在此栖息，成为候鸟迁徙途中的“温馨驿站”。启隆镇还在“小细节”上做足文章：树洞绘制成“小鸟之家”，电表箱穿上彩绘“新衣”……让街巷变身“治愈”打卡地。

如果说启隆镇是一幅生态写意画，江阴蒲市村便是一卷红色人文长卷。走进村内，新四军六师师部驻地旧址静静矗立，一砖一瓦、一景一物都留存着革命岁月的痕迹；新建的蒲市供销合作社，复刻老时光的烟火气息……作为全国首批红色美丽村庄试点，蒲市村的每段红色记忆都可触可感、可玩可品。

“我们以‘文化活化’为抓手，不仅让红色基因活起来、传下去，还点燃农文旅融合的烟火气。”蒲市村党总支书记浦益锋表示。10名选调生联合高校设计红色文创产品，年销售额近50万元；村里规划建设2500亩高标准农田，探索“红色+生态农业”“红色+培训研学”新模式，实现红绿双色动线联动。

宿迁洋河新区以产业为笔，书写“小而美”的新图景。沿着古黄河生态廊道走进斯味特果园，花海连绵，清香满园。“我们以‘农业+文化+旅游+科技’融合发展，让一颗苹果衍生出全产业链。”洋河新区斯味特果园负责人介绍，果园不仅年产优质苹果近1亿斤，还通过深加工生产果汁、果酒，打造“透明工厂”工业旅游，带动周边500余农民就业，村集体年增收超75万元。

兴化千垛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为底色，打造四季花海景观；张家港凤凰镇双塘村肖家巷融合河阳山歌非遗与田园生活，打造文化主题民宿聚落……近年来，江苏各地立足自身资源，深挖本土特色，走出了一条条差异化、精细化的农文旅融合路径，成为“小而美”文旅发展的鲜活范本。

契合时代，破解“同质”困境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深化农文旅融合，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建议建设一批“小而精、小而美、小而暖”的旅游项目。

“这是立足我国乡村文旅发展现状、破解行业发展痛点、契合消费升级趋势、助力乡村全面振兴的战略抉择。”江苏省旅游学会旅游景区和旅游度假区分会会长陆乃高表示，“小而美”文旅业态，以轻量化、精品化、特色化为核心，背后藏着深刻的现实逻辑与发展考量。

多年来，我国乡村文旅迎来爆发式增长，但在快速发展过程中，部分地区陷入“大而全”的发展误区，动辄圈地千亩、投资数亿打造大型景区，不仅投入成本高、资金回笼慢，更催生了“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困境。同时，大拆大建式开发破坏了乡村原生肌理与生态环境，让乡村文旅失去了最核心的乡土底色。

“小而美”恰恰成为破局关键。陆乃高解释，“小”意味着摒弃全域摊大饼式开发，聚焦村落街巷、田园老宅、非遗点位等小空间，推行“微改造、精提升”；“美”意味着深耕品质与特色，深挖乡土文化、田园风光、民俗风情内核，打造有温度、有质感、有记忆点的文旅产品，让乡村文旅回归理性发展轨道。

“这是乡村文旅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提质的关键转型。”苏州大学文化与旅游发展研究院院长、博导黄泰认为，“小而美、小而精”的农文旅融合，以小切口撬动大振兴，既激活乡村内生动力，又让乡愁可感、乡韵可品，为新时代乡村振兴与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提供了可复制、可持续的实践路径。

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也是对消费升级的顺势而为。

“当前，我国文旅消费已从‘走马观花’的浅层观光转向‘深度体验’的品质消费。年轻群体逐渐成为消费主力，他们更倾向于轻松感与体验感兼备的文化消费产品。”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依文集团董事长夏华建议打造“小而美”“小而特”文旅消费新场景，进一步激发消费潜能。相关数据显示，我国情绪消费市场规模连年攀升，大众对“远离城市喧嚣、回归田园烟火、慰藉心灵情绪”的乡村文旅需求愈发迫切，这为“小而美”文旅业态的崛起提供了肥沃的市场土壤。

“这也是助力乡村振兴的务实之举。”南京农业大学教授刘庆友表示。2025年以来中央密集出台存量盘活政策，打造“小而美”业态与该政策高度契合。我国多数乡村无稀缺景观，却有独属于自己的乡土底蕴，存量闲置农房、老旧厂房、低效商铺等载体，无需大拆大建，经微改造即可承接小微业态，赋予存量资产全新价值，激活产业活力。

精雕细琢，让“盆景”成“风景”

在陆乃高看来，江苏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

作为因水而生、因水而兴的省份，“水韵”基因贯穿全域，太湖沿岸的滨湖步道、江南水乡的古桥流水、里下河地区的湿地风光，构成了天然的生态文旅底色，通过微改造、精提升，就能打造出兼具观赏性与体验感的小型文旅场景。同时，江苏文化家底深厚，世界遗产数量居全国前列，非遗项目遍布各地，红色文化、古镇文化、农耕文化资源丰富，这些元素可精准融入精品民宿、乡村书局、小众研学基地等“小而美”业态，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此外，江苏城乡融合发展水平高，交通路网便捷，长三角核心区位优势明显，能够快速对接周边庞大消费市场；加之“苏旅贷”等政策扶持、专业化运营团队加持，让“小而美”文旅成为彰显水韵江苏独特魅力、推动文旅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载体。

“不过，江苏‘小而美’文旅在蓬勃发展的同时，要实现从‘出彩’到‘出众’、从‘盆景’到‘风景’的持续提升，仍需建长效化机制，在细节处精雕细琢。”陆乃高坦言。

立足本地不可复制的资源，提炼唯一文化符号。他提出，各地应全面梳理区域内的自然生态、历史文脉、非遗技艺、民俗风情、特色物产、市井烟火等资源，从视觉形象、故事叙事到场景体验、文创衍生，构建完整的IP体系，让“小而美”有形象、有记忆、有传播力。比如南京浦口汤泉，以“十里温泉・不老金汤”为核心IP，打造“温泉+民宿+艺术+露营”多元业态，成为了长三角优质温泉康养目的地。

“‘小而美’农文旅融合要把握好三个调整。”刘庆友建议。通过产品结构“调优”，打造更具吸引力和辨识度的乡村文旅产品；通过生产方式“调绿”，把绿水青山转化为发展优势；通过产业体系“调新”，推动农业、文化、旅游跨界联动、业态创新。比如南京江宁黄龙岘曾是偏僻落后的小山村，南京江宁旅游康养产业集团采用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EOD）将生态治理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如今已是“金陵茶文化休闲旅游第一村”。2025年，该项目代表江苏省入选生态环境部首批EOD项目参考案例。

建立乡村文旅人才培养与引进机制，为“小而美”筑牢人才支撑。黄泰呼吁，各地通过校企合作、专业培训培育本土人才，让本土村民成为乡村发展的主力军；出台优惠政策，吸引懂运营、善策划的专业人才返乡入乡，发挥“新乡贤”“艺术家驻村”的作用，让每个“小而美”项目都有核心带头人、专业运营团队。比如今年2月，南京市高淳区新农人学院成立，通过整合教育、产业与创新资源，培养具备全链条涉农能力的新农人。

当然，“小而美”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要形成全域联动的发展格局。“江苏需强化‘水韵江苏’品牌的引领作用，整合各地特色资源，打造跨区域的精品文旅线路，让苏南苏北的‘小而美’项目客源互送、资源共享，推动‘单点出彩’变为‘全域共兴’，让方寸之地尽显文旅大乾坤。”陆乃高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杨民仆 李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署名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