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万物勃发，又是摘野菜吃野菜的季节。高邮籍著名作家、美食家汪曾祺对故乡的野菜念念不忘，晚年定居北方时，他写过两篇散文回忆里下河地区的野菜，也同时提到了一本书——明代高邮文人王磐（号西楼）的《野菜谱》。此书与《本草纲目》《农政全书》《救荒本草》并称为明代四大通行植物学著作。作为一本江苏籍文人的“野菜实用手册”，它也被收入了“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出版的《江苏文库·文献编》中。

“明朝的时候，我的家乡出过一个散曲作家王磐……王西楼有一本有点特别的著作：《野菜谱》。《野菜谱》收野菜五十二种。五十二种中有些我是认识的，如白鼓钉（蒲公英）、蒲儿根、马兰头、青蒿儿（茵陈蒿）、枸杞头、野绿豆、蒌蒿、荠菜儿、马齿苋、灰条……”这是汪曾祺在散文《故乡的野菜》中的文字。在另一篇散文《王磐的〈野菜谱〉》中，他更是用大量笔墨介绍这位乡贤和他的这部名作。他认为，王磐不但写出了《野菜谱》，还是小有名气的散曲作家、画家。“我觉得对王西楼的评价应该调高一些，这不是因为我是高邮人。”

《江苏文库·研究编》出版的《江苏历代名人词典》中有对王磐的简略介绍，他是明代中期人，富家子弟，好读书却不愿意走科举道路，一生纵情山水间，在高邮城西筑楼居住。王磐喜欢创作散曲，与明代另一位散曲大家陈铎并称“南曲之冠”，代表作《朝天子·咏喇叭》讽刺宦官专权横行，有散曲集《王西楼乐府》传世。他还擅长绘画。汪曾祺在文章里说，高邮民间流传一句歇后语“王西楼嫁女儿——画（话）多银子少”，可见王西楼画名之盛。

在明代，文人留意搜集可以帮助百姓度过荒年的野菜，绘成图谱，供饥民参考，是一种风气。朱元璋的儿子周王朱橚就编过一部《救荒本草》。王磐编这部《野菜谱》也事出有因。他的家乡高邮地处里下河地区，水旱灾害频发，哀鸿遍野。灾民常常靠野菜度日，但乡间野菜“形类相似，美恶不同，误食之，或至伤生”。“济物之心未尝忘”的王磐因而搜集了五十多种可以食用的野菜，详细介绍其名称、采集时间、食用方法、性味效用，于嘉靖年间编成了这部《野菜谱》。

在《野菜谱》中，王磐采用“上图下文”的方式，每一页介绍一种野菜，除了野菜的基本信息，还配上自己为野菜编写的歌谣，以及亲笔画的野菜图，歌谣朗朗上口，图画清晰准确，保证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饥民能看得懂，认得清。

《野菜谱》中涉及的野菜，有不少是现代人很熟悉甚至还在食用的，如白鼓钉（蒲公英）、马拦头（马兰头）、马齿苋、茭儿菜、青蒿儿、蒌蒿、野苋菜、枸杞头，也有一些是令人感到陌生的，如猪殃殃、丝荞荞、燕子不来香、猢狲脚迹、雁肠子，可能要到高邮实地调查才能搞清楚这些名称古怪的野菜到底是啥。

《野菜谱》当然有一定的医药学价值和植物学价值，但和《救荒本草》等 “野菜类救荒书”相比，它还具有显著的人文价值，体现了王磐心怀苍生、 体恤民间疾苦的悲悯情怀。他为野菜编写的歌谣，不仅描写野菜的性状和使用方法，也间接反映人民生活的困苦、官员的贪腐暴虐，记录种种社会矛盾。比如，《猫耳朵》：“猫耳朵，听我歌，今年水患伤田禾。仓廪空兮鼠弃窝，猫兮猫兮将奈何？”《抱娘蒿》：“抱娘蒿，结根牢，解不散，如漆胶。君不见昨朝儿卖商船上，儿抱娘啼不肯放。”《江荠》：“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熟，止存我与妹看屋。”

《野菜谱》 出版后，在王磐的家乡高邮以及江淮地区产生影响。比他小三十几岁的淮安文人吴承恩肯定是看过这本书的，《西游记》第八十六回写樵夫母子款待唐僧师徒吃了一顿“野菜宴”，所用食材多达38种，全部都是从《野菜谱》 中直接抄出来的。明末杰出的科学家徐光启将《野菜谱》收入《农政全书》，使这本图文并茂的“野菜指南”产生广泛的影响。鲁迅先生年少时，在家中藏书翻出了《农政全书》，对书中的《野菜谱》爱不释手，不仅抄写了书中文字，还用薄纸影描了那些野菜图画。鲁迅自己说，读这种书，让他从情感上与“下等人”接近，也培养了自己对植物学、文学和美术的浓厚兴趣。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