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乡愁?对年轻人来说,它是春节车票的终点,是父母腌的那坛腊八蒜。对留守的老人来说,它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傍晚准时响起的广场舞音乐。对一座村庄来说,乡愁不只是回望过去的留恋,更是走向未来的底气。
这个寒假,南京师范大学一群返乡大学生带着问卷走进全国各地的村庄。他们发现,在中国乡村的肌理里,乡愁正在被重新定义。“新乡愁”它不再是“回不去的故乡”,而是一张张选票里的信任、一杯杯村咖里的创意、一声声国家通用语言学习里的融入、一次次代际对话里的理解。乡村正在成为让人眷恋的地方,而这份眷恋,正转化为振兴的内生力量。
乡愁是“让年轻人愿意回来”:产业有了,人心就聚了
苏州吴江新湖村的调研员徐可,在村里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喜的去处:野橘村咖。
谁也不曾想到,在传统印象里以农耕为主的乡村,竟然藏着一家兼具文艺气息与本土特色的乡村咖啡馆。这家村咖并非城市咖啡馆的简单复制,而是深度融合了村庄的特色资源柑橘、草莓、本地奶源。最具代表性的草莓拿铁,选用村里草莓种植基地现摘的新鲜草莓,每一口都是乡村独有的风味。
“它不仅为村民提供了休闲交流的场所,也为前来游玩的游客打造了沉浸式体验乡村风情的打卡点。”徐可介绍,“让传统乡村有了现代气息,让本土产业有了创新活力。”
新湖村的产业融合远不止于此。6000余亩柑橘林连绵起伏,林下鸡羊成群;连片的草莓种植大棚对外开放采摘体验;兰花种植基地提升了村庄的产业格调;农家乐真正实现了就地取材、自产自销。
数据显示,新湖村2024年经营性收入达到357.5万元。依托“菀坪柑橘”品牌,这个村庄正走出一条“生态种养+特色种植+休闲文旅”的融合发展之路。
徐可在日志中写道:“从农家乐的经营模式中,我看到了乡村产业最朴实也最科学的发展逻辑:依托本土资源,坚守生态底线,融合种养业态,以绿色健康为核心竞争力。这不仅是乡村餐饮产业的生存之道,更是让年轻人愿意回来的根本原因。”
在扬州真武村,另一种产业模式同样令人振奋。2012年,村里组建了真武粮食种植农地股份专业合作社,采取“农民土地入股、村组干部带头”模式发展规模种植。至2021年,村级集体经营性收入已达213万元,合作社获评国家级示范合作社。
调研员罗季发现,产业转型带来了村民收入结构的优化。过去,村民收入主要依赖“土地产出+外出务工”的传统模式;如今,收入拓展为“土地流转租金+合作社分红”的多元模式。既盘活了农村闲置土地资源,又让村民能够共享产业发展红利,进一步夯实了乡村振兴的经济基础。
更可贵的是,真武村形成了“优质稻+特色养殖”的产业融合发展模式。“稻鸭共生发展对接了城市高端消费市场,既发挥了区域农业资源优势,又实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罗季说。
罗季观察到,产业的兴旺正在改变村庄的人口流向。“虽然农业年轻人才短缺的问题依然存在,但合作社的转型升级,开始吸引一些外出务工人员返乡。他们发现,在家门口也能有体面的收入,还能照顾老人孩子。这就是乡愁最现实的落点。”
乡愁是“老的有人管,小的有人教”:温度在代际间传递
调研中,几位同学都不约而同地关注到一个问题:当年轻人外出务工,留守的老人怎么办?乡愁如何在代际间传递?
在真武村,罗季通过对比老年、中年、青年三代的观念,发现了令人欣慰的趋势。尽管代际间存在差异,但传统伦理的核心价值正在以新的方式延续。
“调研中发现,村里正在探索‘代际互动激励机制’。”罗季说。例如,推广“孝心榜”,将子女回家陪伴时间量化积分,让“软”情感有“硬”支撑。一位中年村民告诉他:“回来了陪老人说说话,自己心里也踏实。”
在新湖村,徐可发现,尽管年轻人外出务工,但他们通过微信、视频通话与家里保持密切联系。“很多外出村民在微信群参与村里的议事,虽然人不在,但心还在。”一位返乡青年告诉她:“村里的事,我每天都会在群里看看。有时候投票选举,村干部会发链接过来,我们也能参与。”
在新疆依干力克村,谭嘉熹看到的是另一种代际传递。老年居民积极学习国家通用语言,年轻人则在外出务工后带回新的观念和技能。“一位返乡青年告诉我,他在城里学会了电商运营,现在想把村里的农产品卖到网上去。老人虽然不太懂,但很支持。”谭嘉熹说,“这种互相理解和支持,就是代际间的温情。”
“乡愁不是要把所有年轻人都拴在村里,而是让外出的年轻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们回来;让留守的老人知道,他们的等待是值得的。”丁梦娜表示。
乡愁是“回来了有人认得我”:熟人社会的温度还在
腊月二十五,江苏如皋姚家园村。田埂上的薄霜被暖阳融尽,巷子里飘来腊味的甜香。调研员丁梦娜骑着小电驴穿行在村道上,窗台上晒满了被子,门口堆着刚买的春联。
“咱们村的大学生来调研,必须配合!”一位大爷爽朗地笑着,拉过板凳就开始答题。丁梦娜发现,因为本村人的身份,她的问卷进展格外顺利。“村民们认真听我念题作答,遇到不理解的地方还会主动追问,时不时还和我唠唠嗑儿。”
这种熟人社会的信任感,是乡愁最朴素的底色。在电话联系外出村民时,丁梦娜发现,只要扯上亲戚关系或街坊邻居,“很多爷爷奶奶都积极地填写调查问卷”。一位老人的话让她心头一热:“希望姚家园村能借着年关的喜气,发展得更好。”
在江阴景贤村,调研员蒋语枫最初遇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由于近年来防诈骗宣传深入人心,老人们对于任何“外来调查”都格外谨慎。转机来自网格员蒋丽红。她不仅仔细查看了蒋语枫的证件,还通过村委会核实了身份,然后拉着他的手说:“语枫啊,明天我正好要下网格巡查,我带你一起去,有我在,老人们会放心很多。”
第二天,有了蒋阿姨的引路,老人们的态度明显转变。蒋语枫发现:“田野调查不仅是数据的收集,更是一场关于信任与沟通的修行。村庄的面貌在变,人心的防备也在变,但只要有这些愿意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乡愁就还有落脚的地方。”
在新疆和田依干力克村,调研员谭嘉熹面对的是语言的隔阂。但他发现,乡愁不需要翻译。一位七十余岁的老人,每年古尔邦节前都会主动邀请孤寡老人来家里一同庆祝。“这不仅反映了孝悌观念的延续,也说明互助精神在乡村中仍然活跃。”
乡愁是“大事小事都能商量”:民主治理让村民有了归属感
2月8日,新湖村村委会门口人头攒动。调研员徐可亲历了民主换届选举的现场。
“当天村民络绎不绝,组织人员井然有序。”她在报告中记录道。在村口的公告栏上,规范、清晰地张贴着换届选举的公告、候选人信息、选举流程与注意事项。“内容公开透明、格式标准规范,每一位村民都能清晰知晓选举的各项事宜。”
“我们有幸近距离见证了村民参与投票选举的过程,村民们有序前往指定地点,认真填写选票、郑重投出自己的一票。村干部耐心引导、规范操作,村民积极参与、认真对待。”徐可说,“这样的场景让我真切感受到,基层民主并非空洞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落地于乡村的每一项事务、每一次选举之中。”
在真武村,罗季发现村规民约正在成为乡村治理的重要载体。新增的垃圾分类等条款贴合现代乡村发展需求,且通过召开大会的形式共同完善。“充分体现了平等参与、民主协商的现代法治精神,彰显了乡村治理的进步。”
一位中年村民告诉罗季:“现在村里的大事小事,都会开会商量。我们提的意见,村干部真的会听。这种感觉很好,让人觉得这是自己的村子,不是别人的。”
罗季感慨:“村民对集体事务的参与感,是乡愁的另一种表达。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影响身边的环境,他就不舍得离开;即使离开,也会常常回来看看。这就是民主治理带来的归属感。”
乡愁是“咱村的东西就是好”:文化认同正在生长
在新湖村,徐可发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橘子文化融入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行走在村庄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橘子文化元素,让整个乡村拥有了独树一帜的文化标识与精神内涵。”她写道。道路两旁的路牌、指示牌,都融入了橘子的造型与色彩;村口、墙面、公共设施上,绘制着橘子、橘花、橘林的彩绘图案。
更让徐可记忆犹新的是,村庄的励志标语、宣传口号也与橘子深度绑定。“像橘子花一样坚韧”“向阳而生,如橘饱满”……这样接地气、有本土特色的标语,扎根于乡村产业、融入村民生活的精神力量。
“一位村民自豪地告诉我:‘咱村的橘子是有品牌的,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外地人来我们这儿,都要买几箱带回去。’”徐可写道:“这种自豪感,就是文化认同的最好证明。”
在真武村,文化广场的建成投用,搭建了乡村文化传承与交流的平台。“让乡村经济发展与本土文化传承形成良性互动,实现了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足的协同推进。”罗季写道。
在依干力克村,腰鼓队表演的《中华全家福》让谭嘉熹印象深刻。“鼓点特别有劲,气势很磅礴,全村人都围着看。表演里不仅能感受到大家齐心协力,还传递了尊老爱幼、家庭团结的价值观。”
一位参与表演的村民告诉他:“这是我们自己排的节目,大家都愿意来。过年嘛,热热闹闹的才有年味。”谭嘉熹发现,物质建设和文化氛围相互支撑,让村子越来越有生气。这种感觉让人振奋。
乡愁的刻度,就是振兴的进度。正如一位调研员在报告结尾所写:“乡村振兴,如果只振兴了房子和道路,却失落了人和人心,那还是真正的振兴吗?所幸,我们看到的乡村,正在把人和人心,一点点找回来。”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程晓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