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每到春节之际，常听到一个名为“断亲”的词悄然流行，即年轻一代与亲戚之间的情感纽带，正在稀薄。又想起最近的热播剧《太平年》中，钱氏一族以“家训”凝聚人心，在乱世中守望相助。那句“父母伯叔孝敬欢愉，妯娌弟兄和睦友爱”的训导，穿越千年依然温热。

抛开那些本就带有恶意的亲戚不论，我们必须承认：独生子女政策与城市化进程，让整整一代人失去了“大家庭”的成长体验。没有堂表兄弟姐妹的陪伴，没有走亲访友的童年记忆，过年串门变成了陌生的社交任务而非情感奔赴。这种“隔阂”，不是冷漠，而是陌生。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人伦关系不是平等的横向联结，而是有远近、有亲疏、有规矩的纵向网络。这种“规矩”，是传统社会秩序的来源。

我们可能低估了走亲访友的隐性价值，它是孩子最早的社会化训练场。在不同的亲戚面前学会叫人、学会倾听、学会应对各种性格的长辈，这些看似琐碎的互动，实则是情商的早期启蒙。当一个孩子只面对父母和同学，他的人际处理能力，往往是“降维”的。当我们在吐槽走亲访友太累时，是否也错过了人情世故中最质朴的一课？

在“差序格局”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对谁该尽什么责，知道在困境中可以向谁求助。当年轻人选择切断亲戚联系时，他们切断的不仅是“麻烦”，也可能是一种潜在的社会支持系统。

还有容易被忽视的一点。当我们为了梦想奔赴北上广深，留在老家的父母，真正能倚靠的，往往不是远方的我们，而是身边的亲戚。一次急病，是叔叔帮忙送到医院；一次家电维修，是表哥上门处理；逢年过节的冷清，是姑姑提着菜篮来陪伴。

如果我们选择“断亲”，斩断的不仅是自己的社交负担，更是父母晚年的一张安全网。在老龄化日益加剧的今天，亲戚之间的守望相助，依然是不可替代的社会保障。

当然，一听到“断亲”，似乎就意味着年轻一代孤独终老、社交枯竭，倒也未必。

有的年轻人，在新的地缘环境中重新画了一圈“差序格局”的波纹。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往往会把这份空缺投射到朋友身上，建立一种拟亲缘关系，即便没有血缘的人，通过情感联结，被赋予家人的身份和功能。

比如，一起租房的室友，成了“异姓兄弟姐妹”；兴趣小组里的同好，过年约好一起打游戏、看展、旅行；养宠物的“家长群”，互相上门喂猫、寄养狗狗；甚至是在大城市打拼的“同乡会”，一起吃顿家乡菜，胜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饭。

关于“留在老家的亲戚照顾父母”这一点，年轻一代不是没想过。但他们的解法，可能更倾向于“制度保障+自我承担”。比如，给父母安装监控摄像头，随时远程关注；花钱请靠谱的社区养老服务、小时工上门；努力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早日接父母同住。这些方式未必完美，但至少证明，他们不是“不管父母”，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管。

我们不必急着批判，也不必急着辩护。承认他们的选择有合理性，同时相信，他们对“爱”与“联结”的渴望，从来不曾比任何一代人少。只是他们寻找的路，和上一代走的那条，不太一样了。

有道是：

断亲非绝路，差序有新章。
他乡结义重，孝心映春光。

（杨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