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马年新春,新华日报社徐州分社开设“天南地北过大年”专栏。我们将以记者视角,通过文字、图片、视频等方式,记录大家在祖国大江南北过春节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展现喜庆祥和的欢乐中国年。
大年初二的潮州,广济桥头人山人海。
韩江之畔,我挤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前面一家子举着自拍杆,对着韩江大喊“新年快乐”;后面几个年轻人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撞在一起。
队伍像一条疲惫的蛇,半天才挪动几步。有人开始抽烟,有人开始插队,熙熙攘攘。
我看了看表,已经排了二十分钟,掏出手机,给司导小刘发了一条微信:“兄弟,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他回得很快:“早着呢。要不,去对面看看?”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配了个定位:“韩文公祠,就在马路对面,人少,清静。来都来了,不去看看?”
我抬起头,顺着马路望过去,广济桥头这头人声鼎沸,而马路对面,笔架山麓,一片青灰色的建筑群静卧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方沉默的印章。
又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终于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穿过马路,拐上笔架山麓的青石台阶,喧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正殿里的光,与一个被贬的灵魂
主祠正殿的光线有些幽暗。
韩愈的塑像端坐正中,头戴官帽,手执卷帙,目光越过香炉,望着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柑橘,橙红的皮在幽暗里跳出来,带着潮州人最朴素的供奉。
一个穿绛红棉袄的小姑娘被妈妈牵着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拜了三拜,小脸认真得可爱。
我在殿里慢慢走,看墙上的碑刻。一通清康熙年间的碑吸引了我的注意。
碑文是篆体,弯弯绕绕像天书。旁边说明牌上写着,这叫“四字谜题”,后世文人考了很久,才从《六书通》里认出是“传道起文”四字。
我站在碑前看了许久,这四个字刻在韩公祠里,也刻在中国文人的骨头上。
传什么道?起什么文?千年前的韩愈在追问,今天的我们,依然在追问。
“一封朝奏九重天”的回声
从正殿出来,廊下有一方残碑,是元至正年间重刻的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碑面斑驳,字迹漫漶,但“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这几句,依然清晰可辨。
我蹲下来,用手指虚虚描着碑上的刻痕,想起韩愈那首写在贬途的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当年,他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南,走到蓝关时大雪封山,马不肯前。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瘴江边,让侄孙来收尸;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终点,其实是另一个起点。
我在想,祠堂本身就是命运的隐喻。宋淳熙十六年,知州丁允元把它迁到韩山脚下、韩愈当年登临处,此后八百多年再未挪过地方。
每一次修缮,每一次重建,都是后人用行动在说: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橡木园里,看见记者这行当的倒影
祠堂西侧有个橡木园,几棵橡树安静地立着。
讲解员说,韩愈当年登笔架山时,曾手植一棵橡木。后来,那棵树成了潮州文运的晴雨表,橡木花开得多,当年中举的士子就多。
如今祠里的橡木,有些是从韩愈老家河南孟州移植来的,老树新枝,南北相望。
二月的橡木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它的根,扎在韩愈的故土;它的枝,却长在千里之外的潮州。千年以来,每年春天开花,每年都被人们仰望。
这不正是我们今天在做的吗?
新闻的载体在变,纸变成了屏,文字变成了视频,直播间变成了新的讲台。但只要根扎得够深,那些“传道起文”的东西,就能在新的土壤里开出花来。
那个古文运动发起人,是唐代最大的“创新者”。我猜,韩愈若活在今天,他一定是最早开公众号、最会做短视频的人。
侍郎阁上,观韩江春水
登上祠后的侍郎阁,韩江尽收眼底。
太阳那日偷懒,让江面失去了波光粼粼,变成一大片沉静的灰蓝。广济桥上的游人变成了小小的剪影,缓缓挪动。
春水汤汤,和一千多年前韩愈看到的是同一条江。
清代的吴均,殉职后妻儿竟无力扶柩回乡,是潮州百姓凑钱送他最后一程;北宋的陈尧佐,效仿韩愈兴学驱鳄,写下了“海滨邹鲁是潮阳”的诗句……
一代代的官员,在这里寻找精神的坐标;一代代的文人骚客,在这里接过“传道起文”的火把。
下山时,回望山门,“韩文公之祠”泛着温润的光。我掏出手机,对着祠门拍了一张,又对着江上的广济桥拍了一张。
一张是热闹的春节,一张是沉静的千年。
二月的橡木还没开花,但春天总会来的;韩愈手植的那棵老树,早已在每一个春天里活了过来。
我们这代新闻人,也正在经历一场属于这个时代的“迁徙”,从一张纸到千万屏,从一个平台到无数个端口。
但只要根还在,花就会开。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