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期间，当大多数人踏上回家的路，“船姐”张云芳和丈夫却驾驶着满载钢板的货船，穿梭于沿江各大港口码头。
9时35分，记者在南京板桥汽渡31号锚地登船。张云芳递过救生衣，钻进机舱。检查完毕，她跑回船桥。丈夫拿起甚高频：“南京交管，我船‘谯航68’准备起锚，申请离泊。”“同意离泊，注意安全。”货船驶离锚地，顺江而下。
船行稳当，张云芳才得空说话。从南京装的钢板，年前卸不掉了。船将停在常熟徐浦锚地等通知。“船到哪儿，哪儿就是年。”这是她跑船第25年，在船上过的第23个春节。
记者随张云芳走进船舱。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冰箱、洗衣机、热水器一应俱全，门帘上挂着两盏红灯笼，透出几分喜气。正聊着，她掏出手机：“现在船上也能点外卖了。”十几分钟后，一架无人机载着肯德基和奶茶稳稳降落在船顶。“不停船就能拿到外卖，和岸上生活一样，很方便。”
11时55分，饭菜上桌。她拿个大碗，每样菜夹一点，端进驾驶室。“船不能停，我老公平时只能在驾驶室吃。好在除夕能停在锚地，一家人可以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吃完还能坐免费交通艇上岸，感受岸上的年味。”
张云芳告诉记者，从婆婆的婆婆那辈跑木船开始，船在他们家几代人手里不断更替：木船变水泥船，再变挂机船。他们夫妻俩先是换了500吨的船，之后又换了一艘二手960吨的船，用了9年，现在这条2000吨的大船是咬牙造的。苏南运河“三改二”工程完工后，航道条件提升，2000吨级船能顺畅通行。“船大了能去的口子多，长江能跑，内河也能进，货源流向多了，才能多挣钱。”
比累更难熬的，是对孩子的亏欠。“哪个当妈的不想陪着孩子长大？可船要跑，货要拉。”张云芳说着，眼眶就红了。“孩子最怕我们哪天生气，说一句‘再不好好学习，我就不要你了’。其实哪舍得不要，只是顾了船上，就顾不上家里。我偶尔还能上岸回家一趟，可孩子他爸365天都在船上。大儿子从小到大，爸爸只去过一次学校。小学在哪儿，中学门朝哪开，他爸根本不知道。”张云芳别过脸去，声音轻下去，“说起来都没人信。”
正因为这份亏欠，春节便成了她一年中最看重的日子。跑船25年，她只上岸过了两次年，而那两次，她一个人张罗了20多道菜。“看着儿子笑，婆婆笑，老公也笑，”她眼角弯弯，“比挣多少钱都值。”在船上过年也要有过年的样子，该吃的菜一道都不能少。每年她都换着花样给孩子们做，还早早腌了鱼、灌了香肠，等孩子们上岸时带回去给亲戚们尝尝。“平时聚得少，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14时40分，张云芳支起手机支架，开始录短视频。22岁那年，她从安徽亳州嫁到船上，看见缆绳都以为是蛇盘在那里，晚上不敢出舱门。如今47岁的她，已是这条江上的“老把式”，也是在短视频平台拥有近十万粉丝的“船姐”。
“船员的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有的不识字，所以我通过口播发布一些通航信息、航运政策。”一开始不太会剪辑，一段文字从头读到尾不能读错、停顿，一个视频要拍三四个小时。有一次随手录了一条救助搁浅船舶的视频，粉丝量涨到百万，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有麻烦就找“船姐”。为了方便传播信息，她建了微信群，从一个群发展到十三个，每天一大早坚持在群里发送天气和航道流量数据。
17时30分，货船驶入镇江水域。海事部门登上甲板，将一张张红彤彤的“福”字递到张云芳手中，眼里带着笑意。被问起是否会考虑转行，她摇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想过不跑船。这行是代代传下来的，根在这里，人就舍不得走。”
在她的短视频账号“船姐”最新发布的动态下，有粉丝留言问：“今年在哪儿过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田墨池
视频 余勤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