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外卖平台在街头打满新广告。海报上那行大字格外醒目：冬天送外卖，还是某某平台快。

　　在当下的舆论场中，这句看似彰显效率的广告词，听来却让人五味杂陈。当媒体一篇篇报道不断揭示骑手如何在算法的驱赶下与时间赛跑，甚至付出安全与健康的代价时，这种对“快”的标榜，已非值得夸耀的功绩，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整个行业的某种价值取向。

　　不得不承认，在外卖行业里，时间正被算法无声地“吞噬”。平台数据显示，短短几年内，相同距离的配送时限被一再压缩——从一小时到四十五分钟，再到三十八分钟……系统以“优化体验、提升效率”之名，将时间挤压到极限。而这份“快”的代价，最终转嫁给了骑手们。为了不超时、不罚钱，他们不得不闯红灯、逆行，将自己和他人置于危险之中。当“快”成为平台竞逐的某种标准，骑手的安全、尊严乃至整个系统的可持续性，便轻易地被甩在了车轮之后。

　　“快”，本身并没有错，但当它脱离合理的边界、成为碾压一切的单一尺度时，便会演化为系统性的压迫。

　　不仅是在外卖行业，其实，很多人都有一种被“速度”绑架的焦灼。譬如，从教育领域到职场，从商业竞争到日常生活，很多领域似乎都陷入了对“快点再快点”的盲目追逐，更快的配送、更短的交付期、更密集的工作节奏……仿佛慢下来就是一种失败。

　　就拿教育领域来说，对速度与效率的追求正异化为对人成长规律的扭曲。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快”的逻辑无处不在：一些中小学生负担沉重，超前学习初高中甚至竞赛课程，睡眠时间被一再挤压；到了大学，本应是自主探索、培养独立思考的殿堂，却日益呈现出“高中化”的倾向——强制早晚自习、建立家长群通报成绩等现象屡见不鲜。这背后，是将教育简单等同于知识灌输的速度竞赛，用管理流水线的方式“塑造”人才。一项调查显示，超过八成的受访教师处于超负荷工作状态，每日像陀螺般连轴转。倘若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上疲于奔命，哪里还有闲暇去探索、思考，又如何能够很好地培养学生独立自主、创新创造的能力？

　　职场环境对“快”的要求自不待言。速度直接与绩效、生存挂钩，“996”“007”已从个别现象成为许多行业的潜在规则。长时间工作、随时待命的状态导致职业紧张普遍存在，甚至引发倦怠、焦虑乃至疾病。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忙碌悖论”正在形成：为了取得优胜，人们将过度工作视为敬业和成功的表现，深陷于和时间赛跑的短期任务循环，反而失去了进行深度思考和战略规划的能力，最终并不利于竞争。技术本应解放人力，如果只是成为监控人力效率、压缩时间的工具，人与机器在算法的“逼迫”下竞速，幸福感与创造力也势必会双双流失。

　　对速度的迷信，同样体现在一些地方的发展思维中。过去片面追求GDP增速的“大干快上”模式，催生了“捡到篮子里都是菜”的短视行为。个别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和项目推进中，盲目追求开工速度与表面数据，却忽视了科学规划、环境承载力与长远效益。如此“内卷式”的竞争，与中央强调的“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要求显然相悖。新发展理念本质上是对过去粗放式、唯速度发展观的深刻纠偏，它要求我们在速度与质量、效率与公平、发展与可持续之间寻求更明智的平衡。

　　因此，从部门到地方，从行业到企业，从集体到个人，都应告别速度至上的观念，将“提质增效”作为一种追求。这意味着，衡量经济增长水平，不能只看数字增长多少，而要从创新驱动、结构优化、绿色低碳等多个维度评估发展质量；城市竞争不能盲目比拼投资规模和建设速度，也要考虑公共服务、生态环境和生活品质；企业考核不应仅仅盯住短期产出，而要建立长周期、差异化的评价机制，鼓励探索与创新。

　　这种平衡，也需要制度与文化的协同保障。政府部门应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规制，在相关产业领域切断以安全换速度的恶性循环，遏制无序竞争，让更多劳动者在安全与体面的前提下创造更大价值。社会文化也要破除“忙碌即成功”的迷思，赋予“慢”以正当性——慢下来思考、慢下来陪伴、慢下来感受生活本身。

　　关于速度的反思，不仅关乎外卖行业，更关乎我们每一个人：在效率至上的洪流中，应当保有让骑手在冬日安全行驶的制度温情；在算法的冰冷逻辑里，也要为人的尊严与生活的诗意留下足够的余裕。

　　当我们真正摆脱了速度的“绑架”，学会在奋进中调整，在喧闹中沉静，在发展中关怀具体的人，一个更温暖、更可持续发展的美好未来一定扑面而来。

　　撰稿｜瞭望评论员 陈祉樾

　　图片｜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