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国统区复杂的政治语境中,如何在合法空间内开展群众工作,是中国共产党面临的重要课题。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蔡斐,博士生黄肖肖在《传媒观察》2025年第12期发文认为,《新华日报》作为中国共产党在国统区唯一公开发行的机关报,将工人诉苦作为开展群众工作的现实抓手,探索出以情感动员为路径的实践经验。作为工人群体的发声渠道,《新华日报》真实呈现了工人的思想情感与现实需求,也为党报走好群众路线提供了切入点。《新华日报》通过倾听、回应与组织,推动诉苦向“挖苦根”的深层转化,并推动工人运动从版面走向街头。抗战时期《新华日报》群众路线的情感实践展现出高度的张力,形成了一种以报纸为中介、以情感为纽带、以运动为目标的群众路线实践形态,使报纸成为党的政治诉求与群众日常生活的桥梁,是党在国统区走好群众路线的重要创新和典范。
近代中国,“中国工人的痛苦的来源除了民族资本和残余的封建势力,还有外来的帝国主义的剥削和压迫。因此,中国工人也就遭受了骇人听闻的苦境。”与土地改革中自上而下引导农民阶级诉苦不同,抗战时期国统区的工人群体通过《新华日报》的诉苦展现出一种自发的情感诉求。
通过《信箱》《读者信箱》《大众信箱》《读者园地》《工人园地》《工人的呼声》《生活一角》《妇女之路》《劳动人民的生活》等栏目,重工业工人、盐井工人、印刷工人、矿工、汽车工人、铁路工人、电工、邮政员工、纱厂工人、女工、人力车夫、水手、学徒、失业工人、童工等纷纷写信投稿,诉说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工时过长、工作环境恶劣并还要遭受各种盘剥的苦难情境,这构成了一幅战时社会底层真实境遇的群像。
1940年,某炼钢铁厂的工人从2月工作到6月,4个多月来,不仅“没见过钱是个甚么样”,反而“已经欠上一大笔债了”,在无力维持生计的困境中致信《新华日报》:“我们是××炼钢铁厂的工人。厂方只知唯利是图,言而无信,把工人生命置之不理,对待我们比对待一群畜牲都不如——我们得喊冤!……请求贵报发表出来,并望各界主持正义。”这封题名《有苦向谁诉?》的读者来信,揭示了抗战时期工人被拖欠工资、生活困顿的真实处境,也显示出《新华日报》在当时已成为工人群体表达情感、寻求社会支持的重要平台。
《新华日报》自创刊之初就坚持明确的群众路线的办报方针。在1938年1月11日的创刊号上,《我们的信箱》一文向全国读者发出号召:“我们有一个理想,就是做到读者们都替本报写文章……每一个普通的民众,也可以写出他自己那小范围内的具体生活与工作经验,这又是任何一个著名作家所不能的。”1940年初,《新华日报》开辟《工人园地》专栏,“尚望全国工友及其读者们,多多帮助,源源赐稿,把它充实起来,成为一个灿烂的园地。”从报道内容来看,《新华日报》上有关工人问题的文章大体可分为5类:一是关注工人生产生活,二是反映工人心声,三是呼吁保障工人权益,四是动员工人参加抗战,五是展示各地工人抗战活动。其中,反映工人心声的来信,尤其是诉苦类稿件,最直接地呈现了工人群体的思想情感与现实需求;与其他几类报道相互衔接,共同构成了《新华日报》在抗战时期倾听群众呼声、回应群众关切,并从情感层面着手引导和组织动员的实践过程。
倾听情感:连接个体之苦与国家命运
在任何一个既定的社会情境中,当个体以某种姿态向其他个体呈现即将做什么时,他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姿态出现时的意义,那么,此时具有共同意义的特定姿态就是群体中成员互动的中介。工人们发出“有苦向谁诉”的呼声,既表达了长期压抑的愤懑与呼告,也显露出对理解、回应与正义的深切渴望。《新华日报》刊载工人来信,本身就构成一种“倾听”与“回应”的行动——它让被忽视的声音进入公共舆论空间,使工人的情感与经验被看见、被聆听。这不仅是新闻行为,更是情感动员的开端:通过倾听与回应,赋予工人阶级表达的正当性与社会意义。
“要联系群众,就要按照群众的需要和自愿”,“如果没有群众的自觉和自愿,就会流于徒有形式而失败”。正是基于这一群众路线原则,《新华日报》自创刊以来便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深切关注工人阶级的生存状况与利益诉求。通过《工人园地》等栏目,报纸搭建起联系群众的桥梁,使“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得以发声,在党报阵地上切实保障了工人阶级作为革命主力军的话语权。工人阶级的声音与诉求也通过版面跨越阶层和地域,形成了可被广泛认同的道义感召。例如,一群工人来信控诉工友因病请假反遭毒打的暴行,“随手拿起一根扁担在那个所谓抗命的工友身上猛击,接着就舞动扁担对那请长假工友周身乱打,致被打得遍体是伤。我们工人们,不但一点可怜的利益没有保障,连身体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地被施刑毒打,这难道是把人当人看待吗?说什么人身自由,不是公开的说谎吗?”“被打得遍体是伤”的痛楚与“不把人当人”的呼声,揭示了工人身体与尊严在压迫制度下的双重受伤,也把个体的苦难转化为对社会正义的集体呼告。工人的呼声一旦通过《新华日报》公开发表,便超越个体的私人诉说,成为一种具有公共可见性与情感力量的集体表达,为进一步的群众动员积累了舆论与情感资源。
诉苦通过报纸的传播,能够将个体的苦难扩大化,成为“诉苦的参与者都可以理解和感受的普化经验”。从参与者的视角来看,生活世界总是表现为“某个具体的历史集体的生活世界”,那么,《新华日报》通过版面集中刊载的工人来信与报道展现了工人群体的真实生活世界,同时构建出一个由工人、工人群体、其他群体、阶级、国家与世界交织的复杂互动情境。此时,工人不再只是个体意义上的劳动者,个体的情感与工人阶级的集体情感以及国家命运在版面上交织显现。这实际上是《新华日报》“将群众的意见(分散的无系统的意见)集中起来(经过研究,化为集中的系统的意见)”的过程。时任南方局常委的董必武1939年“五一”劳动节在《新华日报》撰文指出:“我国工人阶级顾念世界劳苦群众的运命,顾念我国家民族的前途和本身的生活,当有无限的感慨,无限的兴奋。”可见,诉苦的价值并不在于言说本身,而在于其背后的思想情感被社会化、政治化,从而把个体处境提升为集体与国家命运的共同关切。正是这种思想情感的转化,使诉苦成为工人阶级凝聚意识、激发行动的动员力量。
引导情感:从“诉苦”到“挖苦根”的动员
工人的诉苦往往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但通常比较琐碎且分散。如果诉苦仅停留在个体遭遇的陈述层面,固然能够引发同情与共鸣,但难以深入动员。事实上,世界工人运动的经验也证明,陷入对自发性的屈从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社会主义意识是一种从外面灌输到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中去的东西,而不是一种从这个斗争中自发地产生出来的东西”。换言之,诉苦不仅要诉其苦,更应“追究苦从何来?仇人是谁?”“苦”是一种有待思想权力加以提取、破解和建构的身心经验。诉苦的情感动员中,只有找出其背后的社会原因和政治意义,工人阶级的感性表达才能升华为主体性的觉醒和集体的斗争意志。
因此,《新华日报》并未满足于刊登工人的自诉,而是同时引导情感走向“挖苦根”。例如,《写作的对象和态度》一文提醒读者:“所以谈到揭露不应单是个人的诉苦,而应找出它的社会原因和政治意义。不这样,我们的呼喊,我们的描写,就不能激发起广大群众的觉醒和鼓舞他们奋起战斗的精神。”引人深思的是,这篇文章的版面呈现方式本身,也展现出《新华日报》在情感引导上的深刻意识。版面中央是毛泽东的印刷体题词——“无产阶级的文学艺术是无产阶级整个革命事业的一部分”,左上方是题为《写作的对象和态度》的编辑文字,右侧与下方刊出《分红利》《一个女工的自白》《我的家庭苦恼》等工人来信与诉苦稿件。报纸版面编排通过理论阐述与个体叙述的并置,将诉苦的感性经验置于革命话语的框架之中,工人的情感表达在阅读中被重新编码为阶级意识的启蒙过程。读者在同一版面上既看到女工的“泪水”,也看到理论的指引——感性与理性的交织,这也推动着情感动员在报纸版面上具象化地呈现出来。
中国共产党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不少的工人还不能认识痛苦的原因和为消灭这原因而努力,不少的工人还散漫无组织或者甚至自相争闹。这种情形,是不利于民主斗争的。”这一认识早已体现在《新华日报》的新闻实践之中。自创刊以来,报纸便注重对工人的劳动和生活进行调查研究,派出记者深入工厂,以新闻报道和评论的方式揭示苦难背后的制度性根源。例如,记者张企程在调查了6个纺织厂的工人生活后发表《武汉纺织工人生活素描》,从工作时间长、工作强度大、工资低、衣食住都很苦、工会停止活动等方面做了详细报道,“以供政府和社会人士的参考”,呼吁“实行民生主义,改善人民生活”。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陕甘宁边区和敌后抗日根据地工人当家作主的新面貌。记者夏江在参观边区印刷厂等工厂后写下《进步中的陕甘宁边区工人》一文,“陕甘宁边区,大家晓得几年以前是一块多么落后的地方……更没有工人的社会地位。可是现在,情形逐渐改变了,到目前已成为中国工人快乐的新天地”,“工人不必担忧自身的生活和权利”。通过对陕甘宁边区工人命运转变的报道,《新华日报》引导工人认识苦难的社会根源,启发工人阶级意识的觉醒。与此同时,《新华日报》为推动工会组织发展还发表了大量社论,号召工人团结起来。例如,1940年2月6日头版报眼位置分别以大字号刊登:“我们希望各全国性的总工会,地方工会,都能在日益团结中,发展和进步,更希望没有组织的工人,都能认识团结的重要,马上组织起来”;“我们希望政府方面能迅速和劳资双方商定目前的生活程度下应有的最低工资额,和最高工作时间,以及其他保证劳动的措置。”通过版面组织、新闻调查与舆论倡导的多重实践,《新华日报》把零散的“诉苦”情感引导至对苦难根源的追问与反思,“由此使得报刊介入街头”成为可能。
(载《传媒观察》2025年第12期,原文约15000字,标题为《超越个体的私人诉说:抗战时期<新华日报>的情感流动与群众路线》,此为部分章节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e-gg9IAJAanjYN8T6a_T8w。)
【作者简介】
蔡斐,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黄肖肖,西南政法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