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苗怀明的新书《人在江湖：话说四大名著》面世，引起众多读者关注。在信息如洪流般奔涌、知识被切割成碎片的当下，一位学者何以选择用“江湖”这个充满市井烟火与人生况味的词眼，重新诠释四部文学巅峰？又如何在古老文本中掘出新泉，并执着地呼吁人们回归纸质书籍的深度阅读？记者对苗教授进行了专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四大名著看似题材迥异，实则都是在书写不同形态的人生江湖。”谈及新书书名的由来，苗怀明坦言曾颇费思量。四大名著各有千秋，如何找到一个兼具概括性与感染力的核心词？他最终将目光锁定“江湖”。这个词，早已超出江河湖海的地理范畴，更超越了武侠小说中打打杀杀的固有印象。“自从有了《水浒传》，‘江湖’便指向一个环境复杂、人际关系更复杂的氛围。”苗怀明说，《三国演义》是英雄角逐、权谋机变的历史江湖；《水浒传》是快意恩仇、忠义交织的绿林江湖；《西游记》是神魔共舞、考验心性的修行江湖；而《红楼梦》，则是琐细日常中爱恨痴缠、盛衰交替的家族江湖。这四种江湖看似遥远，实则与当下每个人的生活紧密相连——职场的博弈、人际的往来、人生的抉择，本质上都是“江湖”的现代演绎。而“江湖”的背后就是“人心”，是人们面对复杂境遇时的挣扎、坚守与成长，这正是四大名著能够跨越百年依然引发共鸣的关键。
作为深耕古代小说研究数十年的学者，苗怀明在书中提出了诸多跳出传统框架的独特见解，这些解读皆源于他对文本的精读与人生阅历的沉淀，“年轻读名著看情节，中年读看门道，老年读看人心。”
谈及《水浒传》，他剖析林冲，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落难教头，更是一幅世态炎凉的精确图谱。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曾交友广泛，然而高俅构陷之时，昔日酒肉朋友皆作鸟兽散，最终仗义出手的竟是交情不深的鲁智深。最信任的发小陆谦，却成为陷害他最狠的毒计执行者。“这里我看到的是人心的悲凉，”苗怀明感慨，“最信任的人全背叛自己，到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帮自己。”这种基于人性幽暗的洞察，来自他口中“走江湖挨过刀”的阅历。再看鲁智深，他盛赞其为唯一的真英雄。在拳打镇关西一幕中，现场另有史进、李忠两位好汉，却唯有鲁智深挺身而出。此后，他为了搭救林冲，不惜放弃安稳的差事，一路护送。苗怀明发出犀利一问：“五台山的僧人严守清规戒律却无人成佛，杀人放火的鲁智深反而修成正果，这难道不是对伪善的绝妙讽刺？”在他看来，鲁智深身上闪耀的，是超越利害、发自本心的纯粹道义。
这种对人物命运深刻悲悯的解读，同样体现在他对诸葛亮的分析中。苗怀明打破了诸葛亮神机妙算的单一标签，将其定义为悲情英雄。“他初出茅庐时便知刘备难成大业，曹操已统一北方，江南孙氏经营多年，天下已无太多回旋之地。”他指出，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恰似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是“做正确的事，而非有回报的事”。这种悲剧精神，远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显珍贵，而当今国人恰恰最缺这份清醒和执着。
对于饱受争议的《红楼梦》后40回，苗怀明也给出了客观评价：“《红楼梦》能成为经典，是120回共同的功劳。后40回虽不及前80回文采卓绝，但相较于其他古典名著毫不逊色，更难得的是它精准揣摩了曹雪芹的创作心思，让故事完整流传百年而无人察觉是续作，这本身就是奇迹。”而《西游记》在他眼中，更是一部黑色幽默式的成长史，孙悟空从天真烂漫、敢闯敢拼的石猴，逐渐变成圆滑世故的斗战胜佛。“我们得到了一个佛爷，却失去了一个侠客，”苗怀明的拷问直击人心，“圆滑难道是成熟的唯一标志？我们是否该为内心保留一份正义感？”
正是这些基于文本、又融汇了个人生命体验的独特发现，让这本《人在江湖》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苗怀明坚信，伟大的作品如同高尚的灵魂，在与它对话的过程中，我们分享的是先贤的人生智慧。他将四大名著的精髓概括为“谋、义、悟、情”四字，认为这既是人生的四种境界，也是成长必须跨越的关卡。经典的价值，正在于它能照见芸芸众生，让今人依然能与其中的人物共情，从中汲取面对当下生活的勇气与智慧。
然而，在短视频充斥、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这种需要沉静与耐心的深度阅读正面临巨大挑战。对此，苗怀明的态度鲜明而坚定：“永远不要放弃纸质书阅读，经典值得我们沉下心细读。”他忧心忡忡地谈到，很多人习惯了短视频、音频等浅层阅读方式，大脑逐渐丧失了深度思考的能力，出现了“没有常识、缺乏逻辑、没有立场”的现象。“马克思的《资本论》若只说‘批判资本主义’，为何要写几十万字？因为复杂的问题需要严谨的论证、丰富的案例才能说透。”苗怀明指出，碎片化阅读只能提供“结论式信息”，却无法让人感受文本的逻辑脉络与思想深度，而纸质书的阅读过程，正是培养思考能力的关键。为了让年轻人亲近经典，苗怀明在教学中独创了“花式作业”：让学生用家乡话为红楼人物写自我介绍、给林黛玉设计朋友圈葬花文案、为红楼人物跨名著配对、续写《红楼梦》前传……这些看似“无厘头”的作业，实则暗藏学术考量。“让学生用陕西话、广东话写红楼人物，是为了体会经典的烟火气；让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是为了理解人物的性格设定与作品风格的统一性。”苗怀明说，这些作业的核心是“以八卦开头，以学术结尾”，通过年轻人喜爱的方式激发兴趣，最终引导他们回归文本、精读原著。
采访结束时，苗怀明再次强调，对经典的熟悉与了解，是一个国民基本的文学修养与文化素质，“证明国籍不仅靠身份证，更靠对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认知”。他呼吁大家，给自己留一点时间，认真读一读四大名著，在与先哲的对话中汲取人生智慧，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高利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