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学明《血地》:藏在诗行里的生命与故土深情
2026-03-13 09:22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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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埋葬亲人的地方,不算是故乡。龚学明将书写故乡的诗集命名为《血地》,饱含着他对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的真挚深情。《血地》中,不仅有对父母、家庭、村庄的细腻描摹,更有他远离家乡、历经世事后对故土的深情回望。他以多维度的情感书写,构建起以泾上村为原点的诗意精神家园。

泾上村是龚学明的出生地,也是他人生与诗歌的出发地。对一位诗人而言,就是要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诸多故事化为诗篇,用诗歌记录童年、成长,以及对泾上村的深切眷恋。一本诗集以《血地》为名,足见泾上村在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分量。泾上村里,有与他一同生长的庄稼,有父母守候的老屋,有点烛焚香祭拜的坟茔。这些意象化作一个个鲜活场景,时而轻柔细腻,时而磅礴激荡,在沉静与撕裂中,将情感推向顶点。“我在雨中骑行 / 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泾上村,我远去的出生地》)。即便远离泾上村,他也在不舍与坚定中,带着这片土地赋予的力量远行。泾上村是他出发的起点,他要走向远方,去推开那扇用尽毕生心力去开启的“正在打开的门”。

《血地》的写作,是龚学明从个人记忆升华为生命史诗的诗学完成。诗人以泾上村为地理坐标,以亲情与乡愁为情感主线,将童年、家族、故土、远行、生死、归返熔于一炉,完成了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的三重递进,由此打开立体、深邃、可感的诗意空间,让情感自然流淌,让爱的本质清晰显现。

以细节为砖,以记忆为梁,建筑可居的诗意空间

《血地》的诗意空间,始于克制的客观叙事,成于层层铺展的结构性书写。龚学明借鉴自白派诗歌的叙述笔法,摒弃空洞抒情与过度象征,以白描、纪实、场景还原为起点,将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一人一事,化为可触摸、可进入、可回望的真实世界。这种叙事并非简单记录,而是带着温度的深情凝视:老屋的灰瓦、门前的野草、田埂的泥土、父母的身影、童年的声响,都被他以极具颗粒感的细节一一拾起,构成诗集最坚实的基底。

客观叙事的力量,在于诚实与克制。在《灰瓦》中,他书写贫穷、窘迫与相依为命,不刻意煽情、不直白喊痛,只将生活本相静静铺展:“我们在屋底下唱歌,喝粥,哭泣 / 快乐不是没有,只是太少 / 屋内的暗和室外的明亮 / 像燕子进出,春天很快长大 / 妈妈只在哼唱民歌时放松 / 爸爸不说话,烟头替他燃烧窘迫的滋味 / 贫穷像一只陌生的兽,看不见而摸得到 / 米缸里的空让生活见底”。寥寥数笔,将乡村日常的苦与暖、暗与亮、隐忍与希望并置呈现,让读者在细节中看见一个家庭的生存质地,也看见一代人的生命底色。这种客观,并非冷漠,而是将情感藏于事实之中,让诗意从生活内部自然生长。

由客观叙事向上延伸,是整部诗集的铺陈结构。《血地》以四卷体例展开:卷一“血地,充沛的阳光照射出秘密”锚定精神原点;卷二“异乡,让他记住名字里的身份”书写远行与回望;卷三“长调,善感的人事不去深谈”步入生命沉思;卷四“发现,手抄本中藏着的青春啼血”回溯初心。这一结构,既是地理的移动——从泾上村到异乡;也是时间的流动——从童年到中年;更是心灵的轨迹——从扎根到出走,从撕裂到归返。诗人以“我”为中心,以记忆为轴线,将零散的场景、片段、瞬间,编织成完整的个人史、家族史与心灵史。

铺陈并非堆砌,而是有节奏、有层次、有高潮的递进。从单首诗的场景铺展,到组诗的情感递进,再到整部诗集的时空延展,《血地》形成“原点—出走—回望—归返”的闭环结构。泾上村是不变的圆心,无论行至何处,诗人的笔触总会绕回这片土地:老屋、父母、坟茔、河流、树木,反复出现、不断叠加,让故乡从地理名词,升华为精神图腾。这种结构性铺陈,让诗意空间兼具广度与深度:横向覆盖童年、亲情、乡土、漂泊;纵向贯通记忆、时间、生死、永恒。读者跟随诗人的叙述,一步步走进泾上村,走进他的成长,走进他的疼痛与热爱,最终栖身于他用诗歌建筑的精神家园。

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血地》完成了诗意空间的建构:以真实为地基,以细节为砖瓦,以结构为梁柱,让故乡不再是模糊的乡愁符号,而是可居、可感、可托付灵魂的血地。

以本真为脉,以深情为流,让情感自然奔涌

《血地》的情感流淌,始于语言的朴素清纯,抵达抒情的繁复深沉。龚学明的诗歌语言,不尚华丽、不事雕琢,以口语化、日常化、清澈化的表达,贴近生活本真,贴近心灵本然。这种朴素清纯,并非简单浅白,而是洗尽铅华后的真诚,是去繁就简后的力量。他写故乡、写父母、写童年,皆用最平常的词语,道出最不平常的情感,让读者在平易中被触动,在简单中被打动。

朴素清纯的语言,让情感直达人心。没有修辞的炫技,只有物象的本然呈现,却将故乡的生机、记忆的温柔、生命的韧性,描摹得历历在目。在《杜鹃鸟》中,他写母爱:“其实,我比杜鹃鸟幸运 /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爱子胜己”,直白、朴素、笃定,一句话道尽感恩与眷恋。这种语言,如同故乡的泥土,平实、温润、厚重,却能生长出最茂盛的情感。

由朴素清纯向上升华,是情感的繁复与抒情的深邃。《血地》的情感,并非单一的乡愁,而是交织着眷恋与疼痛、温暖与悲凉、坚守与远行、感恩与愧疚的复合体。诗人远离故土后,以半生阅历回望童年,以成熟心智凝视亲情,让简单的记忆变得厚重,让单纯的情感变得深沉。他写爱,也写遗憾;写暖,也写冷;写相聚,也写别离;写生命,也写死亡。多重情感交织缠绕,汇流成深沉、宽阔、奔涌不息的情感长河。

繁复抒情的高潮,在故土与异乡的撕裂、记忆与现实的碰撞中抵达。“我在雨中骑行 / 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雨是实景,泪是心境,物我合一,情感喷薄。他带着泾上村的血脉远行,却在异乡时时被故乡牵引;他努力推开远方的门,却始终将心留在故乡的土地。这种不舍与决绝、扎根与飞翔、归属与漂泊的矛盾,让抒情不再单薄,而是充满张力与深度。他写父母,不只是歌颂,更有对平凡生命的敬重、对苦难岁月的体谅、对未能陪伴的愧疚;他写故乡,不只是美化,更有对贫穷的直面、对变迁的怅惘、对消失的疼惜。爱与痛、恩与憾、暖与凉彼此缠绕、相互成就,让情感更真实、更饱满、更动人。

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血地》完成了情感的流淌与升华:以本真语言为脉,以深沉大爱为流,从细微处出发,向灵魂深处奔涌,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其中照见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以血脉为根,以永恒为灯,照亮爱的本质

《血地》的精神高度,在于从爱恨缘起的人间温情,走向生死别离的终极思考,最终在血脉与永恒中,照亮爱的本质。诗集以亲情与乡土为起点,将人与人、人与土地的因缘聚散写得细腻真切;继而直面生死,将离别、遗忘、消逝、怀念写得沉痛而庄严;最终超越生死,将爱从一时一地的情感,升华为血脉相连、土地相依、灵魂相系的永恒信仰。

爱恨缘起,是生命的起点,也是诗歌的起点。在泾上村,爱是具体的:是父母的养育,是家庭的温暖,是乡邻的相守,是土地的馈赠;憾与痛也是具体的:是贫穷的窘迫,是生活的艰难,是成长的阵痛,是离别的不舍。爱与恨、恩与怨、聚与散,构成人间最真实的情感缘起。龚学明不回避生活的粗粝,不粉饰岁月的伤痕,他将爱恨交织的日常真实书写,正是为了证明:真正的爱,并非只有甜蜜,而是苦里有暖、难里有光、痛里有坚守。

爱恨之上,是生死别离的终极叩问。故乡之所以为“血地”,是因为这里埋着亲人的骨,连着自己的血,记着生命的根。坟茔、祭奠、回望、思念,成为诗集中最沉重也最神圣的意象。诗人写死亡,不恐惧、不逃避,而是以敬畏之心面对生命的消逝,以怀念之力对抗时间的遗忘。在《上坟记》中他写道:“就要分别了,再瞅一下眼神 / 父亲和母亲一直在笑/ 他们的幸福要到我们过去后 / 才能真正知道”。他在点烛焚香中与父母对话,在回望坟茔时与生命对话,在触摸泥土时与永恒对话。生死不再是绝对的隔绝,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相连:亲人虽逝,血脉仍在;肉身虽埋,精神永存。

生死别离的尽头,是爱的本质的凸显:爱不是占有,不是朝夕相伴,而是血脉的传承、土地的铭记、灵魂的归依。“血地”之名,正是对爱的本质的命名:这片土地,流淌着家族的血脉,镌刻着生命的根脉,藏着灵魂的归处。爱父母,是爱给予自己生命的人;爱故乡,是爱养育自己的土地;爱生死之间的每一刻,是爱自己的来处与归途。诗人以半生书写,印证了最朴素的真理:故乡是血地,亲情是血脉,爱是穿越生死的力量。

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血地》完成了对爱的本质的探寻:以血脉为根,以土地为脉,以生死为镜,以永恒为灯,将小爱升华为大爱,将私情拓展为普世之情,让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能在其中找到精神原乡。

可以说,龚学明的《血地》,是以泾上村为原点的一次庄严精神还乡。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他建筑了可居可感的诗意空间;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他让深沉的情感自然奔涌;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他照亮了穿越生死的爱的本质。这部诗集,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乡记、亲情录、心灵史,更是一代人的生命写照,是所有漂泊者的精神宣言。

龚学明以《血地》构筑的精神家园,为自己,也为我们,找到了灵魂的归处。

(本文作者龚正,系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主席,淮安市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淮阴师范学院文学院兼职教授。曾获全国报告文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报告文学奖及其他全国、省、市级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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